碗中盛着半碗清水，水底伏着一只拇指大小的淡蓝田螺。螺壳缩在壳中，外观看着与寻常水牛儿相差无几。
“这是啥？”
赵德发凑近井台。
“苗家老辈传下来的净水螺。”
蛮蛮将大碗放到井口。
“把活螺放进水里，它会分泌黏液裹住水里的脏东西。我从溪里捉了只大的。”
林小禾看着碗底的螺，伸手拦住她。
“一只田螺？蛮蛮，细菌小得肉眼都瞧不见。田螺吃水藻，哪能滤掉细菌？”
蛮蛮端起碗，将清溪螺蛊连水倒进井里。
“小禾姐，等六个时辰。”
“六个时辰？”林小禾急得嗓子发紧，“等到那时，细菌繁殖起来，井水只会更脏！”
“信我一回。”
蛮蛮守在井沿边，等碗里最后一点水也流了下去。林小禾看了看她，又看向井底。螺壳早已没入浑水，连影子也寻不到了。
“好，我留在这里测水。”她扣上工具箱，“可眼下谁也别喝井里的水。”
天黑后，井边点起火把。社员们守在四周，有人抱着空水桶，隔一阵便朝井里探头。
林小禾坐在火堆旁翻书，书页翻过大半，仍找不到能这么快净水的活物。她合上书，看见蛮蛮还守着井台，便把取水的玻璃管摆到了手边。
井底，清溪螺蛊沿石缝爬动。淡蓝螺壳开合，细薄的膜顺着水流舒展开，裹住水中的污物，带着它们落向井底。
六个时辰过去，天边露了白。
林小禾眼眶熬得通红，拿起玻璃管，从井里取出一管水。
水已透亮，凑近也闻不出腥臭。她手一抖，险些碰翻试剂瓶，忙扶稳瓶口，往水里滴了几滴。
试管里的水色没变。
她又取了一管，照着原来的步骤做完，才坐到井台边，盯着两支试管。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
赵德发挤到她跟前。
“林同志，井水能用了？”
“这两管水的快检结果过关。先烧开了用，病人的水也单独烧，后头还得接着测。”
赵德发抬头看了眼井口，肩膀松下来。
林小禾看向蛮蛮。
“六个时辰，一只螺把井水弄成了这样？我学过的东西里，找不出能办到这事的田螺。”
蛮蛮指了指井底。
“小禾姐，山里的活物多，书上也写不全。”
石缝里，清溪螺蛊缩回壳中，贴在井壁上。林小禾扶着井沿看了半晌，仍只瞧见一点淡蓝。
赵德发站上井台，朝守了一夜的社员喊。
“井水测过了，能用了！先烧开再喝，谁还闹肚子，赶紧去找沈阿婆！”
抱着桶的人朝井口挪，二牛娘却还坐在地上，先问儿子的病。听说二牛喝过药，吐泻已经止住，她扶着井台站起来，朝蛮蛮弯下腰。
“蛮蛮，二牛这条命，婶子记着。”
旁边几个大婶抹了抹眼角，替病人提桶打水。赵德发抱起蛮蛮，红着眼看了她一眼，又将人放回地上。
人群外，孙记分员叼着没点火的旱烟袋。大伙围着蛮蛮说话，他摸了摸空空的袖口。大队的册子已经交到姜二山手里，周德胜若再问，他手上只剩井边的事可讲了。
蛮蛮扯了扯赵德发的衣袖。
“赵叔叔，井口得加盖。上游水沟也派人巡着，查查脏东西从哪儿进来的。”
“叔这就安排。”
社员们陆续挑水回家。林小禾收起工具箱，回到住处便掩上门，把井水样本放到桌上。
她翻开研究笔记，写下取水时辰和检测结果，又在旁边记了一笔：净水螺入井后，水样出现异常变化，螺的分泌物仍需查验。
笔尖停在纸上。仅凭井水，她还辨不出螺究竟分泌了什么。
林小禾拉开抽屉，里头放着从试验田土样中留出的黏液样本。她把井水试管放在旁边，两张纸签上的日期隔着些日子，采样地点却都牵着蛮蛮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将两支玻璃管重新收妥。等能送进省城实验室，她要亲手查清这些样本。
临出门前，林小禾又看了一眼上了锁的抽屉。
“姜蛮蛮，你到底还在山里藏了多少秘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