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经理,可以准备动工了。”
周德胜盯着纸上的空白落章处,烟头烧出一截长灰。红章落下,县里的开工令便能送到手上。东山底下的矿,也该进他的口袋了。
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。
挂着省城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冲下斜坡,车轮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辙,横停在周德胜的车旁。
车门推开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跨下车。他身上的中山装旧得起了毛边,步子却又快又硬。两名年轻助手紧随其后,各自提着检测仪器。
高建平径直来到车头前,伸手扣住刘工的手腕。
“安全范围?”
他指了指摊开的报告。
“刘广义,你学过的地质水文,全还给老师了?”
刘工手腕一抖,印章脱手,滚进车轮旁的泥里。待他看清来人,脚下连退半步。
“高,高总工。”
省内地质勘探界,少有人未听过高建平的名字。市里的地质工程师,有人听过他的课,有人捧着他编写的教材入了行。刘工更是当面受过他的指点。
周德胜夹烟的手晃了一下,烟灰落满鞋面。
省地质勘探院的总工程师,竟亲自赶到了槐子寨。自己花钱请来的刘工,见了高建平,连腰都挺直不了。
“高总工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钱大壮赶忙迎上去,脸上的笑越堆越厚。
高建平从引擎盖上抽走环评报告,翻了两页,扬手砸回刘工胸前。纸页散开,落了满地。
“表层土壤厚度足够,地下水脉绕开矿区?”
他抬手点向东山脚下几处裸露岩面。
“黄土层底下全是喀斯特溶岩裂隙。伴生矿里的硫化物见了空气,再遇上一场雨,酸水会沿裂隙渗进地下水。你连钻孔取样都省了,站在山脚看几眼,就敢签安全?”
刘工弯腰去捡报告,捡起一张又掉下一张,印泥蹭得裤脚通红。
高建平转向两名助手。
“去药田边缘取样。测土层,查岩缝,再算地下水流向和流速。”
两名助手提起仪器奔向药田。钻机很快架好,钻杆旋入土层,带出一截截颜色各异的土芯。样本分层摆开,试剂滴进土样,原先透亮的药水很快变了颜色。
周德胜站在车旁,衬衫紧贴后背。他盯着运转的仪器,手里的烟烧到指边,烫得他急忙甩进草丛。
县里的关系已经打通,市里的专家也收了钱。他原以为补齐一份环评,东山便任他开挖。槐子寨却从省里请来了高建平,带着设备守在山口,当场查验刘工的报告。
几个山民,凭什么能请动省地质院的总工程师?
半个时辰过去,一名助手捧着记录表跑回来。
高建平接过数据,逐行核对,又抬头看了看东山和山脚药田。他将报告折起,大步走到周德胜与钱大壮面前。
“矿脉区与药材种植区共用同一套地下水系。开矿会污染水源,药田也会跟着毁掉。”
他把实测报告拍在刘工手里。
“我的意见写进报告。东山永久禁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