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那丫头离开寨子来县城考试,大队里少了她这个脑子,赵德发还能撑几天?咱们在县城布好局,把人扣住,赵德发还敢跟咱们叫板?”
周德胜靠上真皮椅背,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烟雾绕过那张薄纸,县教育局的通知日期正落在他眼前。他看了两遍,脸上的怒气散了,身子也坐直几分。
一个五岁半的丫头,能在穷山沟里接连坏他的事,仗着的无非是槐子寨那群人护得严。
等她进了县城,身旁少了巡山队,也少了姜家那些人,想往哪儿走,还得看他周德胜肯不肯放行。
人扣在手里,赵德发便得顾忌。槐子寨满山的药材,照旧得装上德胜商贸的货车。
“查清考试日子。”
周德胜把烟头摁进烟灰缸,火星从缸沿蹦了出去。
“县城里能叫动的人,全撒出去盯着。她敢来,就把人拦下。”
两日后,槐子寨大队部。
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,院里的青石板晒得烫脚。
方志远攥着一份盖有红印的文件,一路跑进院门。鞋尖绊上门槛,他踉跄两步,险些扑倒,举在头顶的文件倒护得严实,连边角都没碰着地。
“赵队长!二山叔!县里的正式通知下来了!”
他跑得上气接不上气,最后几个字喊得走了调。
赵德发正坐在屋檐下核对药材账本,手里的毛笔戳上纸面,墨汁洇开一大块。
姜二山和沈巧云刚从染坊回来,听见动静,也赶进院子。
蛮蛮端着一簸箕晒干的金银花,从草药房跨出来,站在石阶上瞧着方志远。
方志远扑到八仙桌前,将文件铺开,用手按住卷起的纸角。
“下月中旬,全县少数民族优秀学生选拔考试,就在县城办!”
他指向文件末尾的公章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报名表我已经替蛮蛮交了。考试通过,直接进县中心小学,学费和住宿费全免!”
方志远扭头望向蛮蛮,跑乱的气息迟迟没匀过来。
蛮蛮写下的那篇千字文,见识远超寻常孩童,连他这个从省城来的大学生都接不上其中几句话。她若一直困在槐子寨,山外再好的老师和书本也送不到她面前。
进了县中心小学,往后还有中学、大学。凭她的本事,早晚能从大山里走出去。
院中没人接话。
槐树叶让热风吹得沙沙作响,方志远带来的好消息摆在桌上,几个人脸上却找不到多少喜气。
赵德发盯着文件看了好一阵,摸出腰间的旱烟袋,塞进一撮烟丝。火柴连划三根,才把烟点着。
“方老师,这事办急了。”
他抽了两口烟,眉间挤出深纹。
“周德胜刚吃了大亏,肚子里正憋着坏水。蛮蛮是大队的主心骨,她前脚一走,周德胜的人后脚就得扑回来!”
说完这句,赵德发又看向石阶上的蛮蛮。
这半年,大队遇上的麻烦一桩接一桩。药田险些被抢,东山险些让人挖穿,回回都靠蛮蛮抢先寻出路子。
县里和公社的门道弯弯绕绕。少了蛮蛮在旁提醒,他光想想都觉得腰杆发虚。
方志远急得拍上桌面,粗瓷茶碗跟着蹦了两下。
“赵队长,大队还有你们这些大人撑着!蛮蛮才五岁半,她那篇千字文连省教育厅的领导都惊动了。把她留在山沟里,才真是误了她!”
姜二山双手绞住衣角,粗布让他拧成了一股绳。
“方老师讲得在理。咱们当爹娘的,哪敢拦着娃儿奔前程?”
他说到半截,抬头看了看女儿,后面的话艰难挤出口。
“县城离槐子寨百十里地。她一个女娃,真碰上德胜商贸的人,谁护着她?”
沈巧云快步走到石阶前,将女儿搂进怀里。她的胳膊越收越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当家的讲得对。周德胜心黑,万一在县城下手,咱们连送信的人都寻不着。这书咱先放一放,就留在寨子里,娘守着你。”
“二山叔,巧云嫂子,考试和住宿都在县中心小学,学校里有老师护着。”
方志远指着通知上的地址,汗水已经浸透衣领。
“周德胜再猖狂,也没胆子冲进学校抢人!”
赵德发磕去烟袋锅里的灰,叹出的气裹着烟气散到桌边。
“方老师,你把事想轻了。周德胜手底下养着一帮地痞,学校里动不了手,山路上也能使坏。蛮蛮只要出了寨子,沿途都得提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