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考场上,有他们急的时候。”
蛮蛮收回视线,迈进招待所大门。何建国提着包袱跟上,宽阔的后背挡住街角投来的视线。
次日清早,县中心小学门外挤满了人。
全县各公社选送的三十六名学生都来了。带队老师和家长围在铁栅栏外,凑在一处打听各公社的底细。
何建国把蛮蛮送到门口,弯腰替她理好衣领。
“丫头,别慌。卷子上碰见生字也无妨,咱们就当来县城开开眼。”
他说完,余光越过街面,落向对面的国营饭店。
王麻子领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蹲在台阶上抽烟,几双眼全黏在蛮蛮身上,连遮掩都懒得做。
王麻子吐出烟,抬脚碾灭烟头。校门前的小丫头还够不到门把手,背着小布包,瞧着比旁边的学生矮了一大截。
五岁半的娃,笔杆子能握牢就算稀奇,还敢来考县中心小学。
等她哭着走出考场,何建国孤身一人,护得住多久?只要把人扣在县城,槐子寨满山的药材便得送进德胜商贸的仓库。
“何叔叔,我进去了。”
蛮蛮转身跨进校门。
上午考语文和数学。
教室里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。三十六名考生按公社分开坐,蛮蛮的位置靠着前排墙角。
刘考官端着搪瓷茶缸,沿过道巡视。走到蛮蛮桌旁时,他停了脚。
开考才半个时辰,卷面已经写满。字迹谈不上苍劲,胜在端正清楚,最难的算术题也列出了完整步骤。
刘考官手里的茶缸歪了一下,热水晃到缸沿,险些洒上手背。
他教了十几年书,头回见答题这么快的学童。更稀奇的是,蛮蛮落笔有条有理,前头写过的答案干干净净,连涂改都很少。
临近晌午,笔试卷当场批完。
办公室里,几名阅卷老师围着两张卷子,红笔搁在桌上,谁都舍不得先挪开。
“语文满分,数学满分。”
一名老师点了点卷头的名字。
“槐子寨大队,姜蛮蛮。这孩子多大?”
“五岁半。”
刘考官把红笔插回笔筒,重新翻了一遍数学卷。
“光凭笔试还定不了。家里若提前教过,题目做熟了,也能拿高分。下午还有综合面试,到时再看。”
未时刚过,面试在大会议室举行。
五名考官坐在长桌后,三十六名考生照着抽签次序进门。排在前面的几个大龄学生见了这阵势,开口便磕绊。问起家乡,多半只讲山高水长、种地打粮,翻来覆去讲不出新东西。
门又开了,轮到蛮蛮。
她走到长桌前站好,朝五位考官鞠了一躬。
“各位老师好,我叫姜蛮蛮。”
清脆的童音传过会议室。她穿着沈巧云连夜赶制的新衣,粗布裁得合身,衣角平整,袖口的针脚细细密密。
刘考官翻开档案,抬头端详她。
“姜蛮蛮,你的笔试成绩很好。眼下考官问你一道题,书本上的话先放下,照自己的想法讲。你的家乡,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其余几位考官放下笔,都看向长桌前的小女娃。她的头顶才高过桌沿一点,站姿却很端正。
蛮蛮迎着几人的视线,开口便答。
“我的家乡叫槐子寨,藏在深山里。要讲特别,寨里有三样宝贝。”
刘考官来了兴致。
“讲讲看。”
“头一样是药材。东山种黄芩,西山生三七。大队种药材有规矩,选种、育苗、采摘,各有各的法子,全照省农科院教的办。今年光是黄连,就给县里挣了外汇。”
几名考官互相看了看。
一个五岁半的娃,竟能讲出分级种植,还晓得药材出口换外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