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蛮低头把分数看了一遍，才把成绩单推回去。
“多亏方老师教得好，省里的专家也讲过课。”
“哦？”郑校长坐回椅子，身子前倾，“校长问你一句实话。这份功课，靠先生喂，还是靠自己抠？”
“寨里有方老师教认字，省农科院的教授来考察，我跟在旁边听过课。”蛮蛮看着他，“剩下的，我从药田里、从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。”
郑校长看了她好一会儿。背字典的神童他见过，被大人喂答案的假神童也见过。眼前的小丫头答得干脆，先提老师和专家，再讲自己做过的事，半点虚话也没掺。
“再说一样。你背的竹篓，全校独一份。城里娃笑你，你敢当面顶回去。受了委屈，怎么不找老师？”
“找老师，是非断在老师手里。我自己顶回去，是非断在我手里，省得麻烦旁人。”
郑校长一愣，半晌笑了起来。
“好家伙，五岁半的娃，比教导主任还想得开。”
郑校长收住笑，问起她家里的事。
“家里晓得你考了头名吗？”
“晓得。我走时应了我哥，要拿头名回去。他说考砸了就不理我。”
郑校长笑得直摆手。
“有志气。你爹娘舍得你出来念书？”
“舍得。我爹说，姜家的娃走到哪儿，都得把腰杆挺直。”
郑校长收了笑，点点头。
“好娃。这学期念完，该回寨子看看爹娘了。”
郑校长起身拉开抽屉，取出另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，双手放到她面前。
“省教育厅有个少数民族优秀少年培养计划，全地区拢共一个名额。进了这个计划，直接保送省城的重点学校，学费和书本费国家全包，连铺盖卷都发。”
蛮蛮捏着文件边角，半晌没翻页。
省城两个字让她想起那位寻了二十年蛾纹的妇人。林小禾和陈教授也在省城。她凭一篇作文叩开过省教育厅的门，如今名额送到了眼前。
郑校长把文件往她手边又推了推。
“这封信上礼拜送到县里。地区里好几个县都盯着这个名额，邻县为了自家苗娃，材料递了三回。省里偏偏点了你的名，县教育局局长亲自打电话来，让我当面问你。”
蛮蛮抬起脸。
“郑校长，进了省城的学校，还能回槐子寨吗？”
“能！”郑校长把茶杯往她面前挪了挪，“寒暑假随便回，路费省里都给你报。你只管把书读好，寨子跑不了。”
郑校长看着她，过了片刻才接下去。教了一辈子书，临了能把这样一个娃送出山，他觉得这些年的课总算没白教。
“校长晓得，这桩事大，得你爹娘点头。省里来问你，我也得先听听你自己的意思。”
蛮蛮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红章。
“郑校长，要是我不去，名额给旁的县，您会怪我吗？”
“怪你？”郑校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“省里要看你肯不肯，跟校长不相干。你只管说实话。”
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。
“蛮蛮，你愿意去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