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发在队伍前站定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都听好了!蛮蛮是咱全大队的娃,她去省城念书,是给槐子寨挣脸面!谁也别嚼舌根,谁也别往她名下伸手。寨里的事由我盯着,等娃放假回来,我要让她看见一个更齐整的槐子寨!”
他当了半辈子大队长,头回送一个五岁半的娃出远门。娃带走了全寨人的指望,留下的家底得由他这把老骨头守住。
“赵叔叔,我又添了本交接册。探井水位记到腊月底,开春育秧照册子办。”
“叔记下了,就等你的信!”
“孙记分员那条线断了,大房那边照册子盯。年关过完,人心容易活络。”
“名册我贴身带着,隔三差五点一回。你放心去!”
陈老九把猎叉在地上一顿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塞进竹篓。
“丫头,西山三窝野蜂的巢口,九叔都描进图里了。放假回来,领你去起蜜。”
“九叔,鬼哭谷的岔道图,您收进赶山图谱,别单放。”
“图在,叉也在,丢不了!”
他打了四十年山,这娃往山前一站,大山的家底一件件都能报出来。胸口那点酸意叫他忍住了,猎叉握得更紧。
沈苗站在人群外,望着外孙女被大伙簇拥着走远。蛊圃认了血脉,她拦得住一时,拦不住往后的路。她把交接册贴身收好,只盼这双老眼还能替娃多守几年。
何建国赶着骡车,把蛮蛮送到县城车站。他那两个跑山货的兄弟正要捎货去省城,路上有人陪着,蛮蛮也能少些孤单。
“丫头,包袱给你放行李架上。”
同车的兄弟把包袱塞好,又替她占了靠窗的座位。
“丫头,头回坐班车?”
“头回。比骡车快,路也颠。”
“到了省城,先去百货公司找陈主任,苗山蓝的订单该续了。”何建国俯身按住车窗沿,“再找林小禾姑娘,她导师陈教授的门,咱们敲开过。县里有动静,我写信寄到学校。”
“何叔叔,您回吧。”蛮蛮从车窗里探出小手,冲他摆了摆,“周德胜换了招牌,您帮我盯着他的货往哪条路走。”
何建国望着车窗里的小脸,手指扣了扣车窗沿。周德胜换了招牌,县里这摊子更得看牢。
“记下了!丫头,放寒假早些回来,骡车到山口接你!”
班车吐出一股黑烟,驶出县城西门。
蛮蛮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。蛮蛮路、寨口的青石板、老槐树的尖顶,一截截往后退,缩进群山褶皱。群山一重重退远,最后只剩天边一线青灰。
她隔着裤腿按住小腿上的前引弯刀,刀鞘透出凉意。去县城那回,她离家百里,还有何叔叔陪着。这一回隔着几座大山,喊一声爹,山也听不见。
怀里的万蛊心种一下一下跳得匀暖,隔着皮肉替她数路。二十七种蛊、寨里的圃、外婆屋里的灯,全装在这点暖意里。
省城在前头,二十七种蛊随她同行。
南偏西三百里的深山里,松明烧了半截。阿岚盘坐在草席上,五指拢着那只有裂纹的竹筒,把攒了三日的蛊息送出筒口。守了十年蛊圃的人,头回给同道送行,只盼这一路顺当。
班车上的蛮蛮,腰间竹筒震了一下。她按住筒身,合上眼。
南偏西的天际线上,那点熟悉的红光穿过群山,落到翠羽虫的光点上。一行字落进识海。
“一路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