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红伸出一只手掌，五根指头全张开。
“五百件打底。花样多出三种，我挂到一楼专柜，临街的橱窗给你留一面。”
蛮蛮把寨里的缸口和人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五百件，开春交货。染坊添四口新缸，头批三月起运，四月交齐。误了春装的档期，您扣我的订金。”
“痛快！”
陈红抓过算盘拨出一串响。
“合同让科里拟，订金先付两成。误了档期，专柜空一天，我这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误不了。寨里种田赶节令，染布也赶节令，误了节令，我娘头一个不依。”
陈红笑出了声，提起暖壶给她续了半缸热水。
“娃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五岁半。”
陈红把钢笔搁下。八年采购，报产量的厂家舌头个个打弯，眼前这娃张嘴报数，一口一个准。
“三块帕子，三样花？讲讲名堂。”
“山茶、稻穗、八角花，寨里老辈传下的纹样。”
“货打哪条路走？”
“骡队出山，县城装车，铁路直达省城货栈，路单随货走。”
“专柜要配会讲货的售货员，苗山蓝的讲究，你得给我一份讲头。”
“我写信写来，您叫柜台背熟。讲头在布上，一洗一看就服人。”
蛮蛮把缸子放回桌面。
“陈主任，货讲定了，还有桩事，得提前给您递个信。近来有人打我们寨子药材的主意。”
陈红抬眼。
“先前他抢矿叫省里公文堵了路，如今注册了个新公司，叫德胜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。明面上种果树养鱼，暗地里往县药材公司和供销社跑，放话要捏住山货出山的路子。他的手一时够不着药材，保不齐往染坊和布匹上想辙。”
陈红把算盘推到一旁。
“谁敢？你把情况跟我讲清楚，省百货的供应链，容不得外人伸手。”
陈红管这条供应链八年，货路干净，她看得比命根子重。串货的、挖人的，回回都叫她按死在科里。如今头一个递信的，是个五岁半的娃。
“德胜公司，四个字我记下了，回头让科里知会工商一声。苗山蓝的货，往后只认槐子寨的蓝戳记，只收何建国押运的货单。旁人抬着金条上门，也甭想走出一尺布。”
蛮蛮站起身，端端正正鞠了一躬。
“有您这句话，我回信里好向全寨交代。”
陈红撕下一页便笺，写上采购科的电话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收好。往后货进了城，或者街面上有生面孔打听苗山蓝，打这个电话，报我的名号。”
“陈主任，开春见。头一批货，我让何叔叔亲自押。”
蛮蛮把便笺收进篓夹层。陈红望着那顶小小的竹篓出了门。五岁半的保送生，张嘴谈下五百件的单子，干了八年采购的她，头一回从个穿棉袄的小娃嘴里听见这样利落的生意话。
出了百货公司大门，日头偏西。蛮蛮核了核地图，朝车站走去。十几步后，脚下慢了下来。
街角新钉了块招牌，白底黑字，漆味冲鼻。
永昌集体贸易公司。
招牌底下立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，双手拢进袖筒，正朝百货公司的大门看着。他腋下夹着个黑皮包，包盖上烫着个德字。
那男人在街口守了三天，差事只有一条，摸清布匹柜台的货源走哪家。上头交代得明白，路子捏在谁手里，货就得看谁的脸色。一个背竹篓的小娃打眼前过去，他眼皮都没抬。
蛮蛮侧身混进候车的人群，从人缝里回头望了一眼。怀里的心种一下一下敲得急了。
她低头贴着腰间的竹筒，把嘴凑到筒盖旁，字句只往筒里送。
“小翠，把这张脸记牢。招牌换了名号，皮包上还烫着德字。周德胜的腿脚，比风还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