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姐姐讲。”
“陈教授前天提起，近来省城有人打听槐子寨土壤改良的法子。和冯德才分属两路，另有一拨人。”
蛮蛮捏着绳头的手停住了。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未报名号，只说研究地方志。陈教授烦这套虚头巴脑，半点口风未给，抬手送了客。前天却有人瞧见，那拨人离开农科院，转身进了省图书馆，翻的全是县志。”
“还问别的了吗？”
“水系也问，连槐子寨挨着哪条河、基地批在哪年，都问过一遍。陈教授仍是闭口，人便走了。”
县志落进蛮蛮心里。半座山的家底，全躺在纸页里。阿岚姐讲过，来人动手前会量水脉，循着水路找入口。她山脚刚来过三个背测量工具的人，省城又冒出一拨翻县志、问水系的。两头的路兴许连着。
她垂下眼，把绳结又紧了一道。抬起脸时，话仍旧软糯。
“林姐姐，往后再有人打听，劳您把人数记下，问话照原样抄一份，进出走哪道门也添上。”
“记人？真管用？”
“人来一回，话就留一份。记上几回，拿门路一对，来处便露了。”
“行，我记在本子上。”
林小禾应了。她记了三年实验数据，土样编号和取样时辰从未混过，如今要把活人也添进本子。想起那拨人追问水系的架势，她抬手搓了搓后颈。导师教她记数据，防人的门道得自己摸。
“陈教授只当他们瞎打听，我这两夜却翻来覆去。冯德才抢货，这拨人问土。货摆在明面，土埋在山里，撇开货直奔山土的，我头一回见。”
“林姐姐看得准。山里的东西，叫人惦记上就麻烦。人摸到门口，咱们总得查清他从哪儿来。”
蛮蛮把扎好的材料装回竹篓，背起篓子出了门。走到院门口，她又收住脚。
“鉴定报告交正本，还是副本？”
“交你手里的正本。院里有存根，开标结束再拿回来，我交还陈教授。”
“评分表我算过，品质加手续占六成，咱们能拿满。价钱那四成，冯德才占便宜。”
“只占眼前。品质优先的新标准一落地，秤砣就得换。开标那天，把货摆到桌上，一掰便见高低。”
“好，我等这一天。材料到了省社，我给您捎信。”
日头偏西，蛮蛮出了大院。她回头望去，灰砖楼立在日光底下，仍是往日模样。
熄灯号响过，同屋丫头的呼吸匀了。蛮蛮披上棉袄坐起，从枕头底下摸出草纸本，翻到庄韵秋那页。名字写在正中，笔画已经描过许多遍。
庄韵秋。
研究地方志，借口挑得真体面。寻了二十年的人，早学会拿体面当幌子。展销会上，庄韵秋追着蛾纹问得又急又细。省图书馆里翻县志的那拨人，会和她走同一条路吗？
永昌挂牌抢货，冯德才就在街面上。翻县志的人藏着名号，只顺着槐子寨的水系往山里摸。挖圃的人四处搜寻蛾纹线索，苗家的蛾纹绣样，兴许就印在县志风物页里。
蛮蛮把本子塞回枕下，摸出腰间竹筒，将话送进筒口。
“小翠，记牢省图书馆。往后有人上那儿打听蛾纹，头一个告诉我。”
筒里沙沙响了一下。
她重新躺下，望着窗缝漏进的月光，又朝竹筒补了一句。
“庄韵秋，省城拢共一座省图书馆。你翻得县志，我也翻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