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起,槐子寨大队是省供销社认定的‘省级直供药材示范基地’。这个名头挂上,往后你们的药材直通省供销社,中间不过县,不经公社,谁也卡不住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两息。
何建国盯着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蛮蛮看着他。
何建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跑了大半年外联,见过多少白眼,碰过多少钉子,为的就是把药材送进省里的门。如今梁国栋亲口说出“谁也卡不住”,这四个字比合同上所有条款都重。
梁国栋把钢笔递过去。
“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何建国接过笔,在甲方代表那一栏签下名字。笔画收得很慢,每一笔都摁进纸里。
签完字,他从怀里摸出公章,手还在抖。
蛮蛮的手按在他手背上。
“何叔叔,盖吧。”
何建国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把公章稳稳摁下去。
红章落在白纸上,声响清脆。
梁国栋拿起合同,对着光看了看章印,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何建国。
“拿好,回去交给你们赵大队长。往后每季度供货前,提前十天报数量,省社这边留足收购指标。”
何建国双手接过合同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蛮蛮从竹篓里取出那坛米酒,双手递到梁国栋面前。
“梁主任,我外婆酿的米酒,山里的手艺,请您尝尝。”
梁国栋愣了愣,接过坛子。
红纸封口还透着酒香。他撕开一角闻了闻,眉毛扬起来。
“好酒。”
“外婆说,这酒封了三个月,劲儿足。”
“你外婆有心了。”
梁国栋把坛子搁在桌角,看着蛮蛮。
“小同志,往后有什么事,直接来找我。供销社这边,我给你兜着。”
“谢谢梁主任。”
“该谢的是你们自己。”
梁国栋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。
“槐子寨的货,我见过。特等品级,全省少有。你们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真本事。”
何建国站起来,朝梁国栋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梁主任,槐子寨全大队的人,都记着您这份情。”
梁国栋摆摆手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两人出了会议室,走廊里的暖气片咯咯响着。何建国抱着合同,脚下有些飘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蹲在台阶上。
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成了!”
声音在楼梯间回响。
“省里的路,叫咱打通了!”
蛮蛮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眼眶发红。
何建国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丫头,你晓得这份合同意味着啥吗?”
“晓得。”
“往后周德胜再想卡咱们的脖子,他得先问问省供销社答不答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县里那些眼红的,也别想从中间抠油水。药材直通省城,一分钱都落不到他们手里。”
何建国站起来,把合同贴在胸口。
“回去我就把合同交给赵叔叔。让全大队的人都瞧瞧,这章盖得多漂亮。”
蛮蛮笑了。
“何叔叔,您这会儿手还抖吗?”
“不抖了。”
何建国伸出手,手掌摊开,纹丝不动。
“章都盖完了,还抖个啥。”
两人下了楼,走出供销社大门。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扫街师傅把落叶拢成堆。
何建国在台阶上站了半晌,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
“差点忘了。赵叔叔让我捎给你的。说是沈苗外婆写的。”
蛮蛮接过信,信封上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。
她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,笔画抖得厉害。
“蛮蛮,蛊圃的泉眼底下冒出了新芽,外婆从没见过那样的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