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谱子是我外婆和我娘的。我就记性好,替她们背下来了。”
小周蹲下来,跟她平视,翻开采访本。
“小妹妹,你能给我讲讲苗山蓝的故事吗?蓝星草是啥,为啥非用苗家的老绣法?”
“蓝星草长在山涧背阴的湿岩上,霜降前后叶尖泛出蓝霜,成色才够。采回来泡进木桶,捂足七天,捞出来捶成靛泥。”蛮蛮一句接一句,讲得有条有理,“染布要浸一遍晾一遍,来回十二遍,蓝色才吃得进棉纱的骨头缝。至于针法,机器走的线是死的,手上的针是活的,老针路能把花样咬进布里。花样是寨里一辈一辈传的老样子,山雀、溪水、团花,婶子们农闲时一人领一片,一件衣裳的领口,要绣足三天。”
十来分钟过去,采访本翻过四页,笔尖追得他手腕发酸。他跑了两年商业口,听惯厂家背稿子,数字一套接一套,故事干得能划着火柴。五岁半的娃把一块布讲出了人味,他今天算开了眼。浸十二遍,晾十二遍,各人领一片花,这些落到纸上,稿子就活了。
小周合上本子,从夹页里抽出一张字条递过去。
“这个故事写出来,省城日报头版都上得去。苗寨的小女娃,背着全寨的手艺进省城,比啥广告都好使。见报前我先送样稿过来,你娘和婶子们的名字,我得挨个写准。”
“我娘叫巧云。婶子们的名字按寨里的册子抄,谁都不许漏。”
陈红拍了拍蛮蛮的肩膀。
“省报一登,苗山蓝的名头就传开了。下一步,省百货要把苗山蓝推荐到全省的百货系统。”
蛮蛮仰起脸。
“加量的事,得先问过婶子们。染布看天,绣花看手,急不出快货,我得回去跟娘商量。”
“慢就慢。你只管捎话,货源的路子我守死了,谁也别想从半道插一脚。”
陈红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啪响。货越金贵,柜台越旺。等省里各家百货都来订,槐子寨照着产量一家家排,货还会更俏。
“那成,陈主任。年后新布下来,我让何叔叔押一整车过来。”
出了百货大门,日头爬到头顶。街角报刊亭前围着几个买报的人,蛮蛮掏出几分钱,买了一份当天的省城日报,退到墙根,一页页往后翻。
翻到内页经济版,她的手停住了。
上头印着一条消息。
“德胜生态农业公司涉嫌虚假标注产地,县工商局拟吊销其营业执照。”
蛮蛮把那行字来回读了两遍。冯德才的执照被查,工商所顺着进货票据往上查,已经查到德胜公司头上。何叔叔截下的那些车皮票据,供销社核过一遍,如今又成了工商所手里的证据。
药材生意刚在省社栽了跟头。苗山蓝的货源由陈红守着,周德胜想从布匹里伸手,也找不到缝。眼下连自家公司都登了报,县工商局正盯着他。
她把报纸折成方块,塞进竹篓夹层,指腹贴上腰间的竹筒。
“小家伙,听见没?周德胜的后院,也着火了。”
筒里沙沙应了一声。
“火别急着灭,让他慢慢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