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,沈一文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“蛮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省城和你们寨子,哪里更好?”
蛮蛮没马上接话。她盯着窗外那盏路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,光晕散得很开。
“寨子里有我家,省城里有书。两样都好。”
沈一文托着下巴看她。
“那你将来想留在省城还是回寨子?”
“先把书念好。”
蛮蛮翻过一页练习册。
“念好了,去哪里都行。”
沈一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你这娃,说话跟大人似的。”
“我哪里像大人了?”
“大人才会说‘先把眼前的事做好’。小孩都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”
蛮蛮没反驳。她低头继续做题,笔尖在纸上落得稳。
沈一文又问:“你在寨子里,每天都做什么?”
“跟着外婆上山采药,帮娘染布,教小虎认字。”
“听着挺累。”
“不累。山里的活儿都是这么干的。”
沈一文撑着脑袋,盯着桌上那条隐形的三八线。
“我爷爷说,念书就是为了以后不用干那些累活。”
“可有人就爱干那些活儿。”
蛮蛮抬起脸。
“外婆进山采药,一走就是一整天。回来时篓子装得满满的,腰都直不起来。可她每次下山,脸上都是笑的。”
沈一文没接话。
图书馆的灯又亮了些。管理员王大姐端着茶缸从书库下来,路过她们桌边时停了停。
“快九点了,该回宿舍了。”
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。走到图书馆门口,沈一文突然开口。
“蛮蛮,暑假的时候,我能去你们寨子看看吗?”
“能啊。不过得等麦收后。开春那会儿山里还冷,药田没啥好看的。”
“那就夏天。”
沈一文把练习册抱在胸口,脚步慢了些。
“你说的那些——外婆采药、你娘染布、满山的药田——我想亲眼瞧瞧。”
蛮蛮点头。
“行。到时候让小虎带你上山转一圈。”
两人分开了。沈一文往家属楼那头走,蛮蛮背着竹篓回宿舍。
宿舍楼的灯还亮着。走廊里传出说话声和关门声,有人在洗漱间刷牙,水哗哗响。
蛮蛮推开门。
刘小芳还没回来,屋里只她一个人。她把竹篓搁在床边,脱了棉袄挂在椅背上,正要爬上床——
枕头有点歪。
她的枕头每晚都摆得端端正正,早上出门也是。
蛮蛮伸手掀开枕头。
底下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发黄,边角磨得起毛,像是在谁的口袋里揣了很久。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,正面写着:姜蛮蛮收。
字迹工整,笔画很重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落款。
蛮蛮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住。
这字迹,她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