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姜家小院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。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枝丫伸得歪歪扭扭,像伸向天空的手。
蛮蛮踩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往屋里走,脚下的石板坑洼,踩上去咯脚。屋里传出说话声,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。
沈巧云在灶台前炒菜,锅里的油烟往上冒。她回头看见蛮蛮,放下锅铲,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蛮蛮把竹篓放在门边,脱了棉袄挂在椅背上。屋里的炉火烧得旺,热气扑面而来。
姜小虎蹲在炉子边烤火,见她进来,蹦起来抓住她的手。
“妹妹,阿金可想你了。我昨天带它去西山,它在你住过的那个山洞口蹲了半天。”
“明天我去看它。”
沈苗坐在炕头,手里捏着烟杆,烟雾缭绕。她盯着蛮蛮看了半晌,把烟杆搁在炕沿上。
“吃完饭跟我走一趟。”
蛮蛮的手指在袖口停住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巧云端着菜走过来,在桌上摆开。四碟菜,一碗汤,还有一盆白米饭。
“先吃饭。外婆有话等会儿再说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。姜二山给蛮蛮夹菜,筷子在碟子里挑了又挑,最后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省城那边伙食不好?”
“挺好的。”
蛮蛮把肉咽下去,喝了口汤。汤是玉米排骨汤,味道跟半年前一模一样。
沈苗没怎么动筷子。她盯着蛮蛮,眼神里藏着话。
吃完饭,沈巧云收拾碗筷。沈苗站起来,披上外套。
“走吧。”
蛮蛮背起竹篓,跟着外婆出了门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。寨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,只有远处传来狗吠声。沈苗走在前头,手里提着马灯,灯光在地上晃出一圈摇晃的黄。
两人顺着东山的小路往上走。路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路边的草被霜打得蔫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
走了半个钟头,沈苗在一处山坳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蛮蛮抬起头。
山坳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,藤蔓底下露出一条窄窄的缝。沈苗把马灯递给她,伸手拨开藤蔓,侧身钻了进去。
“跟上。”
蛮蛮弯腰钻进去。里头是条石洞,洞顶低矮,她得弓着腰走。洞里的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草药和泥土的味道。
走了十几步,前方豁然开朗。
泉眼。
蛮蛮见过这个泉眼。半年前她和外婆来过一次,那时候泉水还是凉的,水面平得像镜子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泉水在冒热气。
雾气从水面升起来,在洞顶盘旋,把整个洞穴笼得像蒸笼。蛮蛮伸手探了探水面,手指刚碰到水,就缩了回来。
烫。
沈苗蹲在泉边,手伸进水里,捞起一把水泼在脸上。
“三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水温比上个月高了三度。”
蛮蛮的手指在膝头抠紧。她把心念沉进泉眼底下,顺着地脉往下探。
地脉在震。
不是剧烈的震动,是有节奏的颤动,像心脏在跳。每一次颤动,泉水就往上冒一点热气。
她的目光落在泉眼旁边那株植物上。
紫雾兰。
半年前她离开时,这株灵种才刚破土,只冒出一丁点嫩芽。现在已经长到半尺高,叶片宽得像手掌,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。
最要紧的是花苞。
叶片中间探出一根花茎,花茎顶端鼓着一个拳头大的花苞。花苞还没开,外头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,膜底下能看见紫色的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