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闲从头到尾没有出手。他是这片地界的规矩本身,不需要出手。他的喜恶在潜意识里替他把门看了:坏的挡回去,不该碰的碰不得。他想起公司门禁,刷卡输密码人脸识别,偶尔还把合法员工挡在门外。这个比那个好用。
赵二之后消停了一阵。破庙的名声变了味。不再是神仙显灵那种热闹,变成了那地方有规矩,你不碰它的规矩它也不碰你。
来的人类型越来越多,求医的,歇脚的,好奇的,还有想来验证那堵看不见的墙到底存不存在的。有人在庙里待久了想赖着不走,第二天自己收拾东西走了。别人问为什么,他说不上来,只说越待越不对。像在别人家睡太久了。主人家没赶你,但你自己觉得该走了。
有人在庙里跟同伴吵架。两个人对骂,脸涨得通红,吵到一半忽然一起闭嘴了。他们之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隔板,声音在隔板上往回撞,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两个人面面相觑,一起走出庙门。到了门外,嘴皮子又能动了。谁也不肯再进庙吵。
有人想带一块供桌上的石头出去。放进口袋走了两步,掏出来放回去了。每次伸进袋摸到那块石头,指头就发木。放回去,出了庙门,好了。
郝闲观察到规律了。不用他思考。顺眼的放进来,糟心的挡回去,跟他没干系的懒得理。他的喜恶自己就分得清。
村民们慢慢总结出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。在庙里不能偷东西,不能吵架,不能赖着不走。求医,歇脚,给山上放点东西,都行。米,酒,辣椒,花,心意到了就行。别乱碰供桌上的东西。不是你的,碰了手会不对。
这些规矩没人宣布。一拨又一拨的人进去出来,把自己的经验讲给别人听。没有人见过制定规矩的人。规矩就是规矩。你进去了,自然就知道。
郝闲听着这些规矩。跟他自己想的一模一样。他什么都没说,这些人自己把他的想法变成了方圆几个村子的公共规则。
那年春天陈老四又来了。脸上多了几道皱纹,眼角往下搭了。他带来了一壶酒,镇上酒铺最便宜的粮食酒,用葫芦装着,放在供桌上,腾了一点空。
他没求什么。在供桌旁坐下,对着那个角落说话,声音很轻。
山上的还记得我不。我去年腿又伤了,来你这住了两天,又好了。
他顿了顿。这一冬攒了几张好皮子。想给你带点啥,不知道你喜欢啥。带了壶酒。镇上老孙头酿的,还行。你要不嫌弃就留着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今年还有人来不?风吹过破瓦。没事。不来也没事。我就是来看看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僵,刀伤早好了,但年纪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个角落一眼,挥了挥手。山路上碰见熟人,打完招呼就走了。
那壶酒放在供桌上。从春放到夏,从夏放到秋。来来回回的人在供桌前经过,有人放米,有人放铜板,没有人碰那壶酒。没人告诉过他们不能碰。手伸过去,自己就缩回来了。酒是给山上的。他的喜恶知道。
郝闲的意识飘在那壶酒上头。他不喝酒,没有身体,喝了也没味道。但他愿意把这壶酒当成被喝了。每次意识扫过它,他就想起陈老四放酒时的表情。串门,不是上供。
那年入冬前来了一个采药人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,回身对着空空的庙说了一句:这山里的药,没庙里好。他把几株还魂草留在了供桌上。草的根系还带着土,领域的暖意从地面升上来,根须在灰土里慢慢舒开。
郝闲看着那些根须,看着那壶酒,看着供桌底下不知谁放的野花。花蕊干了,茎还绿着。墙缝里的野草从巴掌高长到了膝盖高。这地方在变。来的人在变它。第一个人来过之后,就没有停过了。
他的边界也在变。早几年,感知还缩在门槛里头;这两年,它悄悄探出门槛,顺着门外那块空地,摸到那棵歪脖子树下。来的人越多,它探得越远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好像这片地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,记得住了,就长一截。
那年秋末王老头又来了。他从供桌上拿起那壶酒,倒了一小杯放在供桌边上,自己没喝。对着供桌鞠了一躬,走了。
杯里的酒放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杯底只剩一圈干的。郝闲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被野草喝了。这辈子第一杯别人敬他的酒。他把这圈干的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