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管家带着四个家丁进了山。绸衫,方步,手里摇着把扇子。到村口,正好撞见村里一群年轻人在晒药。管家问:你们村,谁主事?
没人应声。晒药的年轻人低着头,手里的活没停。
我们老爷说了。管家拿扇子点了点那片药田,这片地,我们家老爷看上了。一亩五十文,够你们吃一年的。
晒药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。没说话,站成了一排。管家笑了一下:怎么,嫌少?嫌少我们老爷一分不加。他迈步往里走。家丁跟上。
郝闲在庙里,眼皮都没抬。他对这种拿鼻孔看人的人,心里那点不耐烦,没经过他,自己先落到了地界上。
管家的脚迈过村口那条沟。
迈过去之后,步子自己就慢了。他还没觉出来,走了两步,脚底像踩进一池稠粥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,又迈了一步。这一步,他停住了。四个家丁也停住了。
村里人站成一排,谁都没动。那五个人就停在沟里头,一步也走不动了。
刘秋实从晒场那头走过来,站在沟边:地是村里的,不卖。管家盯着他,没出声。刘秋实说完,转身往回走,背影很稳。
管家的脸白了。他试着往后撤。脚能动了。往后退了一步,又能走两步。他站在沟边,看了看那片药田,又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的腿,一句话没说,带着人走了。
走的时候还发软,几个人互相搀着,背影有点狼狈。
郝闲在庙里看完了全程。他想起赵二。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供桌上那点东西,还摆不满一张桌子。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能好好走过去的,都懂规矩。
他收回意识。药田里的药苗,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刘石头没看见那五个人。他一直在药田里翻地。晚上听人说起来,他蹲在门口,想了想:那帮人,进了咱们这里就不敢动了。
年轻人凑在晒场边上,越说越热闹。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蹲在墙根听着,没吭声。他们见过更早的事。那供桌上的东西,也曾经有人动过,手伸到一半,自己就停住了。
这话传了几回,传到镇上就变了味。
山主的地盘。掌柜的再来收药,笑呵呵地把账本拍在秤上,如今镇上抓药,都认这个名头。有人问是哪来的,我就说,山主的地盘出的。人家就信。
刘石头问他:山主是谁?
掌柜的摇头:不知道。都这么叫。他压低声音,都说你们这山里,有个主事的。不偷东西,不闹事,就没人惹你。有人试过,说这地方邪门。
郝闲听着这些话。山主。他在这破庙里住了几十年,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官称。他没认,也没否认。名字这东西,你越搭理它越响。他不搭理。反正也没人跟他收租。
药田两亩的时候,刘穗来帮忙了。她嫁了人,住在村东头,家里也有地。可药田忙起来,村里人都来搭把手。她蹲在垄沟里,把止血草的叶子一片一片捋下来,根留着,重新埋回去。
刘石头在旁边看见了:姑,根留着干嘛?
留根。刘穗把根须重新埋好,根不挖,明年还有。你爷爷说过,地里的药是山上的给的。不是咱们的东西,别贪。
刘石头蹲在那儿,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爷爷。爷爷手把手教他认过草。止血草,马齿苋,车前子。他想了半天:那山上的,是真的。
刘穗没接话。她把一株止血草的根埋好,土压实,又去捋下一株。她爹走的那年冬天,守在炕边说了一句话,她记了这么多年:破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。地里的药是山上的给的。
郝闲听着这姑侄俩的话。药是地长的。地是他的。绕来绕去,好像真算他给的。他懒得算。
傍晚,刘石头在给药田浇水。两亩地,一垄一垄地过。水瓢舀起来,泼出去,匀匀地落在药苗上。郝闲的意识飘过那片药田。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他落在每一株草上,都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。苦的,热的,能止血的。
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有多浓。比山外的草,浓七八倍。也就七八倍了。
刘石头弯腰去够下一垄。
从第一丛止血草长进他的地界开始,他就知道了:这地界能把一棵草养到最好。止血草就长成最好的止血草。可草还是草,长不成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绩效做到顶,也就那么多。这地界的草,跟他以前公司的绩效一样,有个顶。
他听过的那种灵药,他没见过。这地界长不出那种东西。止血草就是止血草。一棵草,凡间最好的草。
刘石头浇到最后一垄,直起腰,捶了捶背。他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药田,咧嘴笑了一下。他每天都要这么笑一回。
夜里,郝闲的意识停在边界上。山路拐弯那边,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野,不是村里人的脚步。几个人在低声说话。风把它们送进来几句。
是这儿?
听说那村里有值钱的东西。
先摸清楚再说。
脚步声远了,往山外走。
郝闲没动。他懒得动。几十年前有人来过,后来也有人来过。地界还是这片地界。
夜里,他的意识扫过药田,扫过刘穗家的棚屋,听见鼾声此起彼伏,才慢慢落回庙里。野草在墙缝里,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