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哪来的?
狗当然不会回答。刘小石蹲在那儿,跟它絮絮叨叨:你是从山上下来的?山上有狼,你爹娘是不是让狼咬死了?你饿不饿?我有干粮,我爹蒸的,有点硬,你别嫌。
狗打了个哈欠。刘小石替它答了:不嫌。
他扭头朝外喊:爹!庙里有条狗!
刘石头在门口应了一声:
它叫什么?
它没有名字。
刘小石蹲在那儿,看了它好一会儿。狗是土黄色的,一身短毛,沾了泥也遮不住那颜色。他想了想,拍了一下手:土黄土黄的。叫阿黄吧!
郝闲的意识停在半空。阿黄。这名字土得掉渣。他在庙里住了几十年,头一回听见这么土的名字。土就土吧,反正他不叫。
狗又不嫌弃名字土。他懒得改。他也没处改,总不能从天上飘下一张改名条。
阿黄!刘小石喊了一声。
狗抬起头,看着他。刘小石高兴坏了:它答应了!它知道我叫它!
它知不知道,郝闲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从那天起,这条狗有了名字。阿黄。往后每一代土狗,大概都叫这个。
刘小石每天来扫庙,每天都带一块干粮。干粮有时是硬饼,有时是半根红薯。阿黄都吃。吃完了,还是趴在供桌前那块地上。刘小石走的时候喊它:阿黄,走!
阿黄不动。它哪儿也不去。
有一天,刘小石在台阶上看见了一件怪事。
阿黄在追什么。它先冲到门口,蹲下,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,然后猛地蹿出去。蹿到一半又停下来,偏着头,像在等什么。然后它又跑起来,一直跑到药田边,蹲下。
刘小石蹲在台阶上看,看了一会儿,突然拍着大腿笑出声:阿黄在追空气!它在追山上的东西呢!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:你跑啥呢!那啥也没有!就风!就土!
郝闲的意识正停在药田边上。他挪了一下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跟过来。他又挪到庙门口。阿黄又跟过来。他往左,狗往左。他往右,狗往右。
郝闲停住了。他发现自己正在领一条狗,在庙门口和药田之间来回溜达。他没有脸,只是一团意识,可那条狗认认真真地跟着他,一步不落。刘小石还在拍着大腿笑:阿黄!别追了!山上没什么!
郝闲在心里接了一句:有。有我。
他笑不出来。他没有脸。可他的意识在微微地晃,晃了一下午。他想起很久以前住过的那些房子。宿舍楼不让养狗。他也没养过。没条件,也没心力。
现在他有了一条狗。它不知道他是谁。它只知道他待的地方最舒服。它跟着那团它看不见的东西,跑了一下午。
这就算养了。他没什么可给它的。不,他有。他有一块最舒服的地。他还能让这块地一直舒服下去。狗不懂这些。狗只管趴着。这就够了。
阿黄在破庙里住下了。没有人拴它,它也不走。它每天趴在供桌前那块地上,太阳晒到哪,它挪到哪。刘小石喊它它才动,其余时候,它就趴在那儿,耳朵竖着,听着庙里那些它听不明白的声音。
雨停之后,郝闲把意识落回庙里。他落在供桌前面。阿黄正在那块地上睡觉,四只爪子蜷着,肚皮一起一伏。郝闲的意识悬在它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他就是看看它会不会打呼噜。
供桌上还摆着那些旧东西。空酒壶,干花,几块磨圆的石子。阿黄睡在供桌下面,呼吸很匀。
郝闲看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: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,他不知道。墙角那尊泥像的底座上有一道旧刻痕,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,头一回注意到。
不知是谁刻的。几十年了,也没听人提起过。镇上有老人说,这庙前朝就有,再往前,就没人说得清了。这庙比村里所有人的记性都老。
郝闲没再想它。他把意识挪回供桌旁边,挨着那条狗。雨后的夜里,庙里很安静。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,在梦里听到了什么。
他在心里说:行吧。就你了。
阿黄不会知道。它照旧趴在那块地上,耳朵竖着,追着那团看不见的东西,跑了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。对一条狗来说,一辈子有多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