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树根摇头。
那你练吧。回去别说。
刘树根点头,站到墙角,照着线,一下一下地比划。
他学得比谁都快。半个月,他就说,后背热了。
二牛愣了一下,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,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自己练了两年才摸到那股热,这小孩半个月。
别声张。二牛压着声。
刘树根话少,说一个字,就接着练。
后来有一回,刘小石夜里从药田回来,路过庙门口,看见庙里有人影。
他站住,看了很久。
人影小小的,是他儿子。
月光底下,儿子比划得认认真真,一下一下,像模像样。他从来没见儿子这么上心过什么事。念书,儿子坐不住;割草,儿子磨洋工。这会儿,儿子在庙墙根底下,练得满脑门汗。
刘小石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没进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。
他想喊一声树根,回家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慢。
走到自家门口,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走进院里,把明天要用的扁担拾掇了一遍。
第二天,他去地里找刘石头。
刘石头今年快七十了,蹲在地头,看那片药草,一根一根地看,像是数。他干了一辈子这个,耳朵背了,眼睛还尖,哪根草歪了,哪根蔫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。
刘小石在地头站定:爹,那庙里的图,你知道不?
知道。
后生在练。
知道。
你不管管?
刘石头没接话。他伸手,掐了一片药叶,放在指头上搓了搓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半天:地里的药,都认地方。种子带出山,长出来就是野草。
他把药叶扔了,拍了拍手:认地方的东西,出不了事。
刘小石站着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二牛那股劲,想起儿子那股劲。东西是庙里的,练功的人认这地方,这地方也认他们。
爹,我就是怕。刘小石望着那片药草,药认地方,是因为药是地里的。那功夫呢?功夫要是也是庙里的,练了的人,算不算动了庙里的东西?
刘石头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你说的是练功,不是拆庙。刘石头的声音不紧不慢,拆庙的人,庙不会放过他。练功的人,庙理都不理。
你咋知道?
我种了一辈子药。刘石头又低下头,看他的药草,这地方的东西,什么时候管过谁?都是自己管自己。
刘小石没话说了。
认地方的东西,外面的人才更想要。刘小石盯着药田那边。
刘石头的手停了停,又搓了一片药叶:你这话,是你爷爷说的?
我自己想的。
刘石头看了他半天,又低下头,看他的药草。
那你盯着点。
那天下午,二牛在药田帮工扛麻袋。
一袋药,从前他得两个人抬,现在他一个人扛,上坡,腿都不打弯。刘石头蹲在地头,看着这个扛着麻袋走得稳稳当当的后生,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
大壮在田埂上笑他:你倒是走慢点,显得我跟没吃饭似的。
你本来就练得慢。
我这练得跟龟爬似的。
龟爬也是爬。
大壮乐了,扛起自己那袋,跟着二牛走。
他走得慢,但一步没停。
郝闲的意识在村里转了一圈,落在庙门口。
那个半大的少年还在墙根底下比划,一招一式,认认真真。
又来了一个。
他数了数,这地方住了几代人,刘家就出了几代管事的。逃难进来的刘铁,是头一个;刘铁的儿子,管了半辈子事;孙子的孙子,现在又蹲在庙墙根底下比划。
刘家的孩子,随他爷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意识收回来。
那天夜里,庙里只剩二牛一个人。
阿黄在供桌前打盹,月亮从破窗里漏进来,照在墙根那几道线上,线影半明半暗。他照旧行气,走到胸口那一段,忽然一滞,堵住了。他试着冲了几回,冲不动,气一撞就散,散了再聚,聚了再冲。冲到最后,他浑身是汗,气还是卡在胸口,不上不下,堵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停了手,喘着气,看着墙上的线。
线还是那七根,指头粗细,弯弯绕绕。他练了四年,如今再看,这线里头的门道,比他练出来的,多得多。他走到哪儿,气就滞在哪儿,像这线故意绕了个弯,看他能不能绕过去。
这线,画得比我懂。
他靠着墙,坐了很久。阿黄的呼噜声一起一伏,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的汗凉飕飕的。
他想起那天刘小石的话:庙里的东西,能动吗。
动没动,他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他现在舍不得放手。
画这线的人,到底是谁?
这庙里,以前住过谁?
他问不出答案。他只知道,这线里他还没走通的地方,画线的人,一定走通过。
庙外,刘小石站了很久。
他没进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拦。他只知道,他没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