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开村民大会似的。他想,吵来吵去,就那点事。
他看了半天,耳朵里全是些车轱辘话。练了能干啥,练了惹不惹祸,翻来覆去,没个新词。他都想回去睡觉了。
就在他要收回意识的时候,那个说话的年轻人,刘小石,把三句话扔了出去。
场上的人都只当他在泼冷水。
可郝闲听得出来,这孩子已经在提前看路了。
外面的人会不会来,什么时候来,怎么来,他在心里已经走了一遍。
刘家这个毛病,一代传一代。
这小子,比他爷爷清醒。郝闲想。
二牛从墙根站起来:凭什么练功就惹祸?
他嗓子有点哑,可说得响:山匪来的时候,咱村靠啥挡的?靠庙!庙都没嫌我练功,你们倒嫌上了?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可村里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哪回事。十来年前山匪围村,马在村口刹住,人从马上弹出去,头子的刀砍下去,断成两截。庙挡过全村人的命。
二牛这话,没人能驳。
春喜在人群里跟着喊了一嗓子:就是!药是庙给的,功夫也是庙给的!
大壮扯了她一把:你少说两句。
我练不出,我还不能说两句?
人群里有人笑,有人摇头。
刘小石看着二牛,没接。
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,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。没人再开口,可该说的,都说完了。
散会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人三三两两地走,边走边嘀咕。刘秋实让孙子搀着,慢慢往家挪。刘石头走到田埂上,又蹲下去,看了一垄药,才回家。
二牛也要走,被刘小石叫住了。
二牛。
练可以。刘小石站在槐树下,看着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后生,别出山。别跟外人说咱村的功夫。
二牛站了一会儿:
我说的是真的。刘小石补了一句,传出去一个字,往后咱村的日子,就不是现在这个过法了。
我知道。
刘小石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二牛站在树下,看着他走远,看着槐树叶子落了他一肩。
他知道刘小石是为村里好。可他心里头还记着一件事:县城镖局门口,那些被捧着的武师,一个月挣的月钱赏钱,够村里人吃仨月。
他拍了拍肩上的叶子,往家走。
夜里,郝闲听完了树底下那场事,把意识收回庙里。
供桌上的香灰,落了一小撮。他没去管。
他想起这些年村里慢慢长出来的东西:种药的,管事的,如今又多了练功的。
三股人了。他想,守田的,管事的,练功的。以后还会更多。
他在这庙里住了快一百年,头一回见着这地方的人为一件正经事凑到一块儿商量。
以前那些年,人来了又走,生老病死,都是各过各的。
如今有了商量,有了争,也有了守。
随他们闹。别闹出人命就行。
他把这个念头放下,懒得再想。
后半夜,二牛又进了庙。
他蹲在墙根,先照例把那七根线看了一遍,然后行气。
这几天他一直卡着。气走到胸口,就滞住,过不去,像一道坎。他白天试,夜里试,试到后来,一坐下去,胸口那块地方就发闷。
今夜还是这样。他试了三回,气到胸口,停住,缩回去。
第三回,他又把气提起来,送到胸口。停了一下。
他没停。
他咬着牙,把那口气往下压,再往上顶。胸口先是发胀,然后发酸,有东西堵在里头,梗着,硌着。他额上的汗下来了,一滴,两滴,落在泥地上。
再往上顶。
那股堵着的东西,忽然松了。一股热从中间冲了过去,跟冬天的冰面底下先裂一道缝似的,然后整条河都活了。
浑身的气一下子通了。汗水顺着脸往下淌,他坐在泥地上,大口喘气,可浑身轻快得不像话。
他抬起手,握了握拳头。力气,又涨了一层。
他摸着墙,手指沿着线槽慢慢滑过去,指尖有点抖,喉咙发干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这图,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。
庙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走了几步,停住,站了一会儿,又慢慢走远了。
二牛没出去看。气在身子里转得圆润,一圈,又一圈。
月光底下,那个身影在庙门外站了很久。
是刘小石。他没进来。
他知道他不会拦。
他站在墙根底下想了很久。他爹刘石头说,认地方的东西出不了事。他信。
可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。东西值钱,外面的人鼻子灵。
这功夫认地方,可人认不认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该拦的时候,他没拦。
他踩着露水,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