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是庙里的东西。刘小石的目光落在抄本上,动过一回,再动,就按偷论。
赖头张了张嘴。
罚你两样。刘小石站起来,给药田,除三个月的草。看三个月的庙。
看庙?
你不是喜欢庙吗?刘小石看了他一眼,让你看个够。
赖头愣住了。
他以为要挨打。他以为要被赶出村。他连偷庙里的东西这种话都想好了。可他没想到,会是除草,和看庙。
他趴在地上,半天没动,最后把额头抵在地上:我应。
起来吧。刘小石垂下眼,明早,先上药田。
他说完,没看他,转身走了。赖头在地上趴了一会儿,自己爬起来,把庙门带上,回去了。
春喜站在旁边,看着赖头把额头抵在地上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刘树根把抄本捡起来,塞回赖头怀里:你的东西,自己收好。
赖头捧着那本抄本,愣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郝闲在供桌后头,把这出戏看完了。
你说你图啥。他想,那张纸出了这山,跟擦屁股纸有什么区别。
他想起来,自己当年在公司画流程图,画完贴墙上,领导只看了一眼:这画的什么玩意儿。
他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赖头,和蹲着的刘小石。
处置得还行。有分寸。他想。这句话,他没说出口。
他打了个哈欠,把意识收回来。庙里的事,还得庙里的人自己拿主意。
第二天,消息传开了。
赖头偷了庙里的图,拿出去卖,没人要,又回来偷,被逮着了。
那图呢?
图出了这山,就是废纸。
有人去问赖头:你真偷了?
偷了。
偷了还认?
认了。赖头挠了挠头,省得再躲。
山主的东西,带不走的。
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愣了愣。山主的东西带不走。这句老话,本来是讲药的,如今讲图,也讲得通。
带不走的。有人重复了一遍,这地方的东西,带不走的。
赖头开始给药田除草。
药田的活,他头一回干。刘石头教他认草,教了三遍,他认岔了两遍。刘石头也不恼:认岔了不怕。多拔两回,就认得了。
头几天,他蔫头耷脑的,锄头举起来,落下去,没有准头。村里人看着他,没人笑话他。村里人穷过,欠过,怕过,都知道那滋味。
药商来收药,看见他在锄草,多看了两眼,没说话。
后来有人问他:那图,到底卖了多少钱?
没卖出去。赖头头也没抬。
白跑一趟?
白跑一趟。
那人乐了:白跑好。白跑,你人还在。
赖头也乐了。他乐完,低头锄草,锄得比谁都快。
一个月下来,他黑了些,也精神了些。人一干活,心里的事就少了。
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药田的草除净了,赖头那块癞疤,也晒脱了一层皮。
看庙那几天,阿黄总跟着他。他在庙门口蹲着,阿黄就趴在旁边。他给阿黄挠挠头,阿黄摇摇尾巴。
他学着刘树根的样子,给供桌掸了掸灰。郝闲在供桌后头看着,没说话。
看庙的夜里,他就睡在庙门口的草堆上。头一晚,他梦见那几根线,追着他跑。醒了,他出了一身汗,再看墙,线好好的,他又放心了。
狗都比我有人缘。他自嘲。
阿黄听不懂,又摇了一下尾巴。
二牛的第二封信,是秋后捎来的。
信上说,镖局接了一趟活,跑远路,他跟着走一趟,兴许年底才回。信末带了一句:家里的图,替我看着点。
春喜在旁边听着:二牛哥这是想家了。
刘树根没接话。他把信读完,又折好。他没把赖头的事写回去。二牛在外面拼死拼活,家里的事,不该让他分心。
夜里,刘树根在庙里练功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墙上。他照着线走了一遍,收功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凑近墙,眯着眼看。
线,淡了?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那七根线,还是那七根,可他记得它们该有多深。他天天看,天天练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就是淡了。
他掏出怀里自己描的布,对着墙,比了比。布上的线,是他三年前描的,还是那么深。墙上的,浅了一层。
他伸手,指尖在线上摸了一下。指腹干干净净,没有灰。线淡了,跟灰没关系。它自己淡的。
他收回手,又在墙前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把布揣回怀里。
他把布往怀里按了按,按得紧紧的。
得趁还能看清,多记点。他想。
他重新盘腿坐下,闭上眼,把七根线在脑子里,一遍一遍地走。
走完七遍,他睁开眼,又看了一眼墙。他数了数,七根线,一根没少。月光还是那片月光,线还是那几根线。他总觉得,这堵墙,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墙上的图,正在一点一点地,离开这堵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