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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山神庙里

刘小石的手指,在裤缝上捻了一下。他往墙边靠了靠:祖上传下来的。年头久了,看不清了。

郑六没再追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又朝那面墙望过去,没说话,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,他回头,目光落在供桌那块木板上。木板上的线,跟墙上的,是一个路数。到了门口,他站了站,没什么要拿的,也没什么要问的,抬脚,跨过门槛。

郝闲在门口看着,看到这儿,心里接了一句:这公差眼毒。不过图淡成这样,他也看不出什么。他要是早来两年,那七根线还清楚着,看久了他未必看不明白。

看吧。他想,看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

他看刘小石撒谎,撒得不利索。上辈子公司里,有人对着上头撒谎,面不改色。这孩子差远了,话出口,先虚一下。可偏偏是这一下,让那公差信了。

他看得出来,这人对庙没坏心。没恶意,就是来看看。看完了,就该走了。

公差这行当,眼里有活。他想,可惜了,活不在庙里。

夜里,郑六没睡实。

公差跑惯的地方,头一夜都睡不实。他借宿在村头一户人家,三更天醒了,披上衣裳,推门出去。

月亮挂着,村道白花花的。他走得慢,像消食,一路看过去。这家烟囱还温着,那家院门从里头拴了。哪条道通到哪,谁家鸡叫得早,谁家天亮才开门。跑了二十年案,到一个新地方,先认路,认人,认作息,这个习惯改不了。

走到村口,他在井台上站定,摸了一下井绳,湿的。他摸过不少井绳。井绳湿,说明用的是活水井,人勤;井绳干,这村子也就败了。这村的人,天不亮就提水。

走到村后,他站住了。村后比村里静,月光照着屋脊,一溜黑影。

一处后院,有动静。声音压得低低的:脚步,衣袂带风,一下,一下,很有规矩。中间夹着喘气声,也压着。像练拳脚,又不全像。练拳脚的有吼声,这个没有,闷着练。

这个点,不睡觉,练把式?

他站在院墙外头,听了一会儿。那动静有板有眼,是练过的,一招一式,都有来路。他听了听,听出两个人。一个步子沉,一个步子轻。他没推门。

他想起来,白天那个答话的后生,手上有茧子,茧子长在虎口。庄稼人的茧子,不长在那儿。这会儿,院里的步子,沉的那个,像他。

他干了这行二十年,学过一个道理:撞破了,人家就有防备了。真有什么事,反倒查不出来。听听就行。记住了,比抓个现行管用。

他记下这处院子,转身,轻着脚步走了。路过一户人家,屋里传出几声咳嗽,老人的咳法,他听了一耳朵,没停。

院里,铁蛋正走线,脚步压着落,一下,一下。刘树根站在边上,偶尔出声,声音压得低:步子小了。铁蛋迈大一步,重走。

走到一半,刘树根收住声。他侧过头,听院墙外头。

铁蛋也跟着停了,喘着气凑过来:树根哥,怎么了?

刘树根没答。脚步声,轻,稳,走远了。

外头有人?

没有吧。铁蛋也跟着听了一会儿,啥也没有。

刘树根又站了一会儿。夜里凉,他出了汗,汗在身上晾着。

他收回目光:睡吧。明晚再说。

铁蛋还想问,看他神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刘树根弯腰,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,递过去:穿上。别着凉。

铁蛋接过来,抱在怀里:他看见咱们了?

刘树根摇了摇头:没有。他顿了顿,听见了。

铁蛋不吭声了。两人把东西收了,轻手轻脚回屋。谁也没再提这事。

天蒙蒙亮,郑六又站在了庙门口。

他站了很久。门关着,从门缝里看进去,供桌露着一条线。他看瓦上长的草,看台阶上新垫的土,看门口扫得干净的平地。没人管的地方,不是这样。

他伸手,在门框上抚过一遍。门框是新的,刨得光。这庙,有人修过。

他想到药田里那株个头不对的药,想到那后生虎口的老茧,想到供桌上那四样东西,想到墙上那几根线。哪一件,都够不上案子。可凑在一起,就不是一句风水能带过去的。

他开口,声音不高,说给自己听:这地方,确实不对劲。

说完,他没再看,转身,回屋去了。躺下,把这一天的事,从头过了一遍。地里的药,后生的手,供桌上的四样,墙上的线,夜里的动静。他干这行二十年,靠的就是记性。记下了,早晚用得上。呼吸,一会儿,就匀了。

郝闲看着他走远。屋里屋外,都静下来。

老公差了。他想,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不问。这样的人,才麻烦。

他上辈子见过这种人。平时不吭声,什么都装在肚子里。你摸不准他哪句是真话,哪句是客气。

郝闲的意识在阿黄脊背上停了一下。阿黄没动,呼吸匀着。

阿黄在供桌前趴着,打了个哈欠,露出半截尖牙,又合上嘴,舔了舔鼻子,把脑袋往供桌腿边一搁,合上了眼。耳朵还竖着,动了一下,又垂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