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牛。
先生提笔写上,又添了个收信人:给谁?
二牛想了想:刘小石。村东头,过了老槐树第三家。
先生说记住了。二牛又摸出几个铜板,搁在桌上。先生看着那堆铜板,把纸上的墨吹干,小心收好。
往回走的路上,大壮从车棚里钻出来,甩着草帽:给家里写信呢?
替我捎一句。大壮挠挠头,我爹的车,等我挣够了钱就换。
二牛笑了一下:捎了。
那天夜里,郝闲的意识,顺着二牛那根线,往县城那头探了探。
线不晃了。
前几回探的时候,那根线总是绷着,像拉满的弓弦,东一头西一头。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落在那儿,细,但稳,像扎下了根。
这孩子,定下来了。
他琢磨了一会儿。外头的人,得有人看着。这孩子在外头站着,他就放心。他看不懂这孩子眼下的处境,界外的事,他想管也管不着。可线还连着,他就知道这孩子还踏实,那头就出不了大岔子。
在外头也好。线还连着。
阿黄在供桌边睡熟了。这条是前几年换上的,还年轻,睡相跟老辈不一样,老辈阿黄睡觉总挨着供桌腿,这条四仰八叉的,一只耳朵竖着,一只耷着。它翻了个身,把下巴搭在前爪上,又睡过去。
村里那头,练功挪进屋里,有些日子了。
窗纸糊了两层,门缝塞了布条,风箱声都压低了。铁蛋在屋里走线,走到一半,步子乱了。
不对。刘树根说,重来。
我照墙记的,就是这个走法。铁蛋梗着脖子。
刘树根没接话。墙上的图越来越淡,铁蛋照图练了这么些年,如今图淡了,他练的时候,眼睛还老往墙那儿瞟。这不是铁蛋的错。
看我的。他跨了一步,站到铁蛋前头。
他把步子放慢,把线从头走了一遍。铁蛋跟着看,看得直皱眉头。从人身上学,跟照墙上比画,是两回事。他试着跟了两步,又乱了。
别扭。铁蛋说。
别扭就对了。刘树根说,练熟了,就不别扭了。
春喜在灶间隔着门喊:屋里练,费灯油。灯油钱,算我的。
没人应她。第二天一早,灶台上多了一罐灯油。谁放的,春喜没问,也不用问。
入冬以后,刘秋实就不大能下床了。院里晒太阳的日子,没有了。门槛边的那把椅子空着,拐杖靠在一旁,落了一层薄灰。
那天刘小石去看他。爷爷靠在枕上,拉着他的手,半天没说话。刘小石低头看着那只手,从前能拎起两桶水浇药田的手,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贴着骨,他握着,不敢用力。
我梦见你太爷了。刘秋实忽然说。
梦见太爷了?他说什么了?
他说,咱家院里的槐树,该修修枝了。刘秋实絮絮地,又说,那年的油菜籽,留得不够,来年种,得多留些。还说……
他停了一会儿,像在梦里往回找:
他跟我说,地里的药,该换人管了。
刘小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又应道:药有人管。爹管着,我也看着。
歇够啦。刘秋实说,歇够啦。
他把眼睛闭上,手还搭在刘小石手上。
郝闲的意识,落在刘秋实院门口。
秋实这孩子,来的时候,是流民里半大的孩子,蹲在砖缝旁边戳蚂蚁,一蹲一下午。他记得,这孩子小时候下雨,蹲在庙门口檐下躲雨,一蹲一晌午。后来村里人多了,庙里添了香火,他逢年过节还来上柱香,规规矩矩的。一转眼,也九十好几了。
也到时候了。
他淡淡地想。活了一百年,送走的人一个接一个,他早学会了怎么送人:看着,记着,不慌不忙。人这一辈子,到头来都是这么回事。
院里传出几声咳嗽,他听了一会儿,把意识收了回来。
阿黄在供桌前翻了个身,尾巴尖扫了一下供桌腿。
夜里,刘树根练完功,打太爷家门前过。
屋里有说话声。细声细气的,一递一声,像商量什么事。
他站住脚,听了一会儿。屋里就太爷一个人。没人应他,他自个儿一递一声,答得认真。
他想起白天听爹说,太爷梦见太爷的太爷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屋,走了。
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,照得屋瓦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