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上没人再说话。排队的人一个一个上前,添水,喝水,走开。
媳妇喝了一口,又喂了孩子。她没再说谢字,只把那碗水喝干了,才抱着孩子走开。
她走开的时候,队伍里有人把自己的位置让了让,让她从跟前过。
郝闲在庙门口,看着村口。
人多,事就多。他想,跟公司食堂开饭似的,先来的有肉,后来的喝汤。
他看见有人多舀一桶水挑走,看见老刘头扶着萝卜苗站了半天。刘小石那碗水,他也看着递了出去。
他看了一会儿,阿黄在石阶上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把肚皮晾在日头底下。
庙门口的日头挪了半尺。
他没有再看,把意识停回供桌上。供桌上的野花蔫了两瓣,他记得,这花是有人三天前换的。
傍晚,刘小石把三股人叫到老槐树下。
人不多,蹲着的蹲着,靠树的靠树。
进村的人怎么管,得有个章程。
铁蛋他爹头一个开口:收严!不守规矩的撵出去!
刘小石没接话,问他:撵出去,他们去哪儿?
爱去哪儿去哪儿!
北边烧了。刘小石看着他,路上全是逃难的人。你让他们往哪儿走?
铁蛋他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棚子都搭到人家菜地边上了,你看见了没?他憋了一会儿,又问。
看见了。刘小石点头。
那你不管?
规矩立起来之前,先让水烧着。刘小石屈起指节,敲了敲膝盖,水烧开了,再定规矩,才定得住。
陈铁柱接了一句:药田的事,他们能干。地里的活,人手正不够。
刘树根没说话。他蹲在树下,把草叶梗撕成两半,又合上。
章程的事,我琢磨琢磨。刘小石站起身,琢磨好了,再跟大家说。
铁蛋他爹走在最后,又回头问了一句:那章程,多久能琢磨好?
急不得。刘小石脚步没停,规矩立歪了,比没规矩还难改。
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夜里,刘树根带着铁蛋,沿村边转了一圈。
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。阿黄跟在后头,走几步,停一停,闻一闻。
铁蛋压着嗓子问:树根哥,咱这样转,管用不?
管不管用,先转了再说。刘树根没回头,庄稼不等人,人也不能干等着。
转完两圈,各自回家睡了。
刘小石屋里的灯,亮到半夜。
他铺开一张纸。又放下。没写。
他起身,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
纸还铺着,灯还亮着。笔搁在砚台边,砚台里的墨,干了一半。
他想起白天那碗水,想起那媳妇低头喂孩子的样子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窗外,各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人多了,灯也多了。从前这个时辰,村里早就黑透了。
灯花爆了一下,他伸手,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又旺起来。
纸还是空白的。他看了那纸很久,把纸折起来,又摊开,又折起来。
外头的风顺着门缝进来,灯苗晃了晃。他起身,把门闩插上,回到桌前坐下。
庙里,郝闲的意识转了一圈。
老周家的灯灭了。药田那边静着。茶摊收了,锅扣着。村口的路,空着。风把落叶吹过井台,又吹走了。
他收回意识。庙里暗下去,阿黄的呼噜声闷闷的,一起一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