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喜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没接话。她管了十来年茶摊,南来北往的话听了半辈子。
茶摊的座儿满了一下午,话头从州里说到镇上,从镇上说到北边的仗,又绕回村里。
郝闲看着药商的车队进村,又看着它出村。
赶车的伙计把车赶出村口,扬了扬鞭子,往南去了。
信的内容,他不知道。隔着一道山,一道岭,界外的事,他摸不着。
他循着二牛那条线,轻轻探了一下。
线还在。跟许多年前探到的一样,没断过。
外头那条线,细是细,还挂着。他想。
陈铁柱抱着那包药种,从村口往药田走,脚步比来时快。
阿黄凑到车队停过的地方,闻了闻车辙印,打了个喷嚏,又趴回石阶上。
傍晚,刘树根来找刘小石。
他在门口站定,才开口。
外头乱了。他把手往门框上一搭,夜里,我带人转转。
刘小石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半晌。
动静小些。
带上铁蛋。两个人,有个照应。
父子俩的话,就这么几句。从前刘小石说的是,如今说的是。
刘树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夜里转的圈,大些。
刘树根走后,刘小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屋把信收进枕底。
当晚,练功的人头一回夜里巡村。
刘树根带铁蛋,沿村边转。火把灯笼都没带,人贴着夜色走。脚步声一声跟着一声。
转过半圈,铁蛋压着嗓子开口:树根哥,咱这算不算……
看路。
铁蛋没再问。
路过老周家的棚子,老周还没睡,坐在门口。看见他们,他抬了抬下巴。刘树根也点了点头。谁也没说话。
路过药田,陈铁柱家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人影,一俯一仰,还在翻药。
脚步声绕着村子,一圈,又一圈。阿黄跟在后头,走得比人还稳。走到村西头,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它要是叫,就是有人来了。铁蛋往刘树根那边凑了凑,咱村的狗,就属它耳朵尖。
狗靠得住。刘树根拍了拍他的肩,人更得靠得住。
庙里的狗,跟着巡夜。村里的人,睡得比前几夜沉。
郝闲听着那些脚步声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那个官差,也是夜里,听见后院练功的动静,记住了,没声张。那回是外头的人,来听村里的动静。
这回是村里人自己,听着自己的村。
脚步声绕到第二圈。他听了一会儿,把意识移开了。
夜巡的脚步绕到第三圈,在庙门口停住。
刘树根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从前守庙那样。他进了庙,把供桌前的灯点了,看了一圈,又吹灭了。
庙里的灯,亮了亮,又灭了。
他在门口又停了停,才走下台阶。走的时候,把庙门带上了。
阿黄趴在石阶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没动。尾巴尖在石板上扫了扫,又不动了。
庙门口,新踩出来的脚印,一层叠着一层,绕着村子,一圈,又一圈。石阶前的土,被踩实了。
守夜的人,留下了印子。明天,还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