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给大家点的。刘树根说,看灯,行。进庙,不行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几步,又看了那盏灯一眼,才往棚子那边去了。没进庙。
刘树根站在灯影里,看着那后生的背影走远,才继续巡他的夜。
他想起自己头一回进这庙,也是夜里,也是偷偷摸摸的。他没跟人说这话,只把灯往墙洞里又推了推。
那后生叫什么,他没问。
郝闲在庙里,看着门口的灯影。
灯亮着。庙门关着。那个后生走远了,脚步一步比一步轻。走到棚子区边上,他停了一下,又往前走了。
他没什么要说的。
饿着肚子的后生,半夜睡不着,想找口吃的,找到庙门口来了。庙里没有吃的。庙里有规矩。
这话他没说出口。他在这庙里住了一百多年,什么话都懒得说。灯是别人点的,他就看着。
阿黄蹲在庙门口,目送那后生走远,没叫。等那影子拐过墙角,它才收回目光,趴了下去。
后生把话带回了棚子。
庙门口有人守着。他跟人说,连庙都有规矩。
有人不信:一座破庙,也有规矩?
后生说,守庙的人说了,庙里的东西,不能碰。
那庙里供的啥?
不知道。后生想了想,守庙的人没说。灯倒是亮着。
话在流民圈里传开。传得很快。连村里人都听见了。铁蛋他爹哼了一声:外头人倒比咱们会传话。
传到最后,成了一句话。
山脚那地方,有规矩。守规矩,就能活。
老周蹲在棚子边听。有人问他:周叔,这话当真?
当真。老周说,我就是这么进来的。
他指了指庙门口那盏灯:那灯,就是夜里有人的意思。有人守着,村里人睡得踏实。
他拍了拍身边的柱子,那是他住了好几年的棚子。柱子早让手摸得发亮了。
进了村,就有活干。老周又说,有活干,就有饭吃。
棚子边围着的人,安静了一会儿。
这话后来也传到村里。刘小石听见了,没说话。
郝闲听得到村里的话。
守规矩,就能活。这话在村口绕了一圈,又传出了村。
他没说话。
供桌上,断刀,野花,酒壶,拓片,一样没少。那野花是近两日换的,还没蔫透。供桌边沿的灰,是新擦过的。灯影晃了晃,阿黄在供桌边换了个姿势,又睡沉了。
没过几天,有流民往南走。
他们在村口歇脚,把话带出去:听说南边山脚,收人。
守规矩,就有口饭吃。
有人问:你们不走?
歇脚的人说,可这话,得带到南边去。那边逃难的人,比这儿还多。
村口送走了一拨人。春喜娘给南走的人添了碗水。有人问:还回来不?
说不准。那人说,外头要是安生了,就回来。
送走的人里,有老人,有孩子。孩子的哭声,走远了,就听不见了。
老槐树下,送别的人散了。
往南的路上,有个人走出去一截,又回头,望了望山脚。
望了很久。山坳那边,那一点灯还亮着。他看了那点光最后一眼,才转身走了。
那句话,他又在心里默了一遍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隔着一道山坳,还能看见一点光。
庙门口的灯,亮着。门板旧了,灯是新的。
药田绿着。垄沟笔直。
夜巡的脚步声,绕着村子,一圈,一圈。
郝闲听着那些脚步声,没数。数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