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那些人没走。
刘小石睡不实，起来两回。头一回，月亮偏西，他走到村口，那几个人还在，蹲着，靠着，一动不动，像几块石头。第二回，天快亮了，他们还在。他披着衣裳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又回屋。
没生火，没搭帐篷。一整夜，没换过地方。
村里巡夜的人，换了一班，又换了一班。天擦亮，刘树根回来，嗓子是哑的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没回屋，又往村口那头望。
还蹲着呢？
刘树根没再问。他把木棍往门后一靠，蹲下来解鞋带，解到一半，手停住，又系回去了。
我再去一趟。
天亮透，村口外头那几个人，还是没动。
村里有人醒了，站在自家门口，看着村口外，没吱声。有人把门掩上，留一条缝。井台边，挑水的人，桶没放下，先望一眼村口外头，看完才低头挑水，步子比往常快。
往常这个时辰，村里已经有孩子跑出来玩了。今天没有。
有人把晒着的衣裳收了。有人把鸡笼挪进院里，又回头看了看村口。日头照下来，把村口那段路照得白花花的。路上空着，只有风。
春喜娘把茶碗擦了一遍，又擦一遍。碗沿擦得发亮，她还是擦。
铁蛋他爹扒着墙头，看了半天。
咋还不走？
没人答他。
那几个人动了。
先是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腿脚。有人把刀别好，有人把干粮收进怀里，往村口走。走在最前头的兵，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走到半道，他忽然停住。脚底下像踩着了什么，他低头看了看，又迈一步。这一步迈出去，人却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，站住了。
他回头，看着身后的兵。身后的兵不信，跟着往前。走到同样的地方，一样，走不近。再往前，又被推回去。
第三个兵跟着走，步子越放越慢。他停下来，伸手往前摸了摸，摸到空处，手就缩回去了。他回头喊了一声：
过不去！
有人往田埂那头绕，走到半道，也停住了。他伸手往前，什么也没摸着。有人往山坳那头走，走了一段，也回来了，摇着头。药田那头，陈铁柱站在地头，锄头横在身前。他没跑。他守着那几垄药。
一个兵不服，把刀抽出来，往前劈了一刀。刀劈出去，没有着落，人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。他看着手里的刀，又看了看那道看不见的东西，骂了一句，收刀退回去了。
兵们退到路边，蹲下，分干粮。你看着我，我看着你。有人望着村口，把手里的干粮捏碎了，也没吃。
这地方，邪门。
大白天的，活见鬼。
这地方，是不是供着山神？
管他供的什么，过不去就是过不去。
有个兵冲着村里喊了一声：
喂！给口水喝！
没人应。
他喊了两声，也没人应。他往地上啐了一口，蹲回路边，把捏碎的干粮，就着水咽了，不喊了。
没人敢再往前。
没人吱声。谁也想不到，那几个人会走不进来。有人的手，把墙头抠紧了。
墙根底下，有人压着嗓子问：
他们……走不进来？
走不进来。
那要是硬闯呢？
没人答。
刘树根带人守着村东头那条路口。他听见村口那边传来兵们的喊声，攥了攥手里的木棍，没动。
老周从棚子里出来，蹲在门口，看着村口那头，一声没吭。
日头升高的时候，官道上又来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