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牛那孩子，也是苦命。
苦什么。人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
春喜娘把碗一只一只摆好，没说话。
夜里，郝闲循着那根线，探了探。
线是从前就有的一根。从前它指向县城，绷着，细着，一直没断。
如今，它往南偏了。
那根线，往南偏了。
他不知道那根线那头的人遇见了什么。隔着那么远，他摸不着。
他只觉着，那根线还连着。细是细，没断。
从前他探这条线，线头在县城，热闹地方。如今线头往南，落在一片空里。
他活了这么久，见过不少断线的。这根线，是他看着牵出去的，从庙里，牵到县城。
如今线头往南。他管不着。他也没打算管。
他松开那根线。夜里，庙门口静着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，打着呼噜。狗不知道信的事。狗只认日子。
日子照过。
官道安静下来。败兵过境之后再没来过，头几天村里还提心吊胆，日子久了，也就忘了怕。
败兵还会不会来，没人说得准。头些日子，有人夜里听见官道上过马队，第二天出去看，只看见踩倒的草，人已经走远了。
后来，连踩倒的草也没有了。
有人问刘小石：村长，还提防着？
刘小石想了想：提防着。日子照过。
茶摊的价牌没再动过。夜里，刘树根带着人，照旧转村边一圈。那圈脚步，从村东转到村西，再绕到村口，大半夜才歇。转完一圈，他站在庙门口，听了一会儿。官道那头，静着。
明儿还转。
药田里，陈铁柱带着新来的后生认垄沟，一垄一垄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
井台边，挑水的桶排着队，新来的跟老的说闲话，说的都是地里的事。
棚子又添了两座。新来的人放下担子，第二天就下地了。都挑水，都排队喝茶。
逃难的人路过，歇脚，喝水，说起外头的事，说一阵，叹一阵，走了。
孩子跑过村口，追着鸡，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粮仓过完秤，刘小石把信收进枕底。
上一封信在左边，这一封在右边。枕底压着两封信了。
下一封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。
他躺下，枕着那两封信，睡了。
黄昏，官道那头，出现人影。
一队人，扶老携幼，担子挑着，孩子抱着，长长的，从山坳那头拐出来。
有人看见了，往村口指了指。一队人停下来了。
停在村口外，那棵老槐树底下，跟当年那七个人，一个位置。
那队人里头，有个老汉，拄着根棍子，站在前头。他望了望村口，望了望老槐树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一队人。
身后的人，都看着他。
队伍里有几个孩子，睡着了，被大人颠着，也不醒。有个妇人，怀里的孩子醒了，哭了两声，被哄住。
队伍里有人咳嗽了几声。老汉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他拄着棍子，又往村口看了看。他看见了站在村口的刘小石，没招手，也没往前走。
刘小石站在村口，看着。
风从官道那头吹过来。他拢了拢衣襟，没说话。
村里有人出来看，站在门口，没往前去。孩子想跑出去，被大人拉住了。
那队人里，有人往这边望了望，也没往前。
两下里，隔着老槐树，都站着。老槐树上的叶子，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天色暗下来。那队人没散。有人拾了柴，在老槐树底下生起火，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火堆那边，有人开始分干粮。一小块，一小块，分给孩子们。
孩子们接过，咬着，眼睛还望着村口这边。
刘小石站在自家门口，看着那点火光。
火光里，有人影晃着，在安顿。
他看了一阵，回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