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天,也有人走。挑着担子,担子上盖着油布,走得慢,一步一步,嘴里冒着白气。
走到村口,就有人迎上来。
进了村,不用问,自然有人指路。
指路的人说:水井在东头。粮仓在那边。明儿一早,田里派活,去了有人领。临走,又补了一句:那口井,水是甜的。
新来的人,把担子放下,道一声谢。那人没多话,转身往回走。他望着那道背影,好一会儿。
指完路,常把人领到茶摊:先喝碗热的。
日子久了,指路的人里,也有安下家的了。老的指路,新来的记路。住久了的新人,也会给更新来的人指路。
郝闲看过去。山坳那边,雪落在谷茬子上,白了一片。
谷茬子从雪里露出尖,一排一排,齐齐整整。
雪一落,地就歇了。地歇一冬,开春,还有劲儿。
开春,那片地,还能再开。
阿黄从雪里跑回来,甩了甩身上的雪,又趴下。庙门口,狗爪印子,深深浅浅。
雪地里,孩子跑跳。
雪球捏起来,你来我往,砸在棉袄上,白花花的。砸中了,笑作一团。
新来的孩子,也挨了一球,愣一愣,弯腰,也捏了一个,砸回去。
大人蹲在墙根底下,晒着日头,看孩子闹。有人看了一会儿,也搓了把手,捏个雪球,扔过去,孩子闹得更欢。
闹到天擦黑,孩子们才被大人喊回去。回屋的路上,还约着,明儿接着打。回了屋,棉袄湿漉漉的,大人也不骂。
有人坐在门口,碗里热气直冒。粥香烘在脸上,人眯着眼。
一碗热粥,下肚,身上就暖了。
那是。
井台上,雪扫得勤。打水的人,脚底下,不打滑。绳子放下去,提上来,井绳冻得硬邦邦的。
茶摊上,添水的人坐着。
茶摊的条凳,坐上就有人说话。说的,都是路上听来的。
说话的人,是走南边回来的行商,鞋上沾着泥,肩上的褡裢,瘪着。
有人说:南边镇上的铁匠铺,炉子让当兵的砸了。
铁匠呢?
收拾了家伙事儿,带着一家老小跑了。乱世里,跑哪儿算哪儿。
可惜了,听说那铁匠,手艺好,打出来的家伙,顶用。
手艺好,也得有炉子。炉子都灭了,手艺顶什么用。
先前问铁匠的人,把碗里的茶喝完,起身,走了。旁边,又有人要一碗茶。
春喜娘把茶碗收了,擦了擦,摆回案上。又往灶里,添了一根柴。
茶摊的灶上,水一直开着。来了人,就有热的。火苗舔着锅底,水咕嘟咕嘟地开。
行商歇够了,站起来,掸掸身上的灰,挑上褡裢,走了。
雪又下起来了,落在屋顶上、柴堆上、晒场的谷草垛上,没声音。村子在雪底下,静静地。
天黑下来,屋里的说话声,透过窗,闷闷的,听着暖和。窗棂上,人影一晃一晃的。
雪光映着窗纸,亮堂堂的。
村口的路上,扫出的那道印子,又盖上一层白的。
明天,有人再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