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以往的经验,这铁料得烧好一阵。但今天,铁红得快。他看了看炉膛,炭是村里存的硬炭,火是刚生的火,铁却红得比预想中快了一成。
他把铁夹出来,看了看。颜色对了,红里透着白,刚好。他敲了敲,声音脆,不是闷的。
锤子落下。
张铁心停住手。
铁软。烧过了头,软得发黏。没烧透,硬得跳锤。这把铁刚好在中间,软和韧之间那个点。他打了二十多年铁,这手感,外头少有。一锤下去,铁跟着走,形变在锤子底下展开。他没停,一锤接一锤,锄头的形出来了,快。比外头快,比他在镇上打铁的时候快。他没有数锤数,但心里知道,这把锄头,用的锤数比外头少三成。
锄头成形,他把它夹起来,看了看。形正,不偏。他把刃口敲薄,薄薄一层,透着亮。淬火。
水缸在棚子角落,水满着,清。他把锄头刃口送进水里,一声,白烟冒起来,往上走,散得快。他把锄头捞出来,在水缸边沿磕了磕,水珠掉了。看了看刃口。齐了,比他预想的齐。一道刃线,从头到尾,直直的。
他坐在炉子边,看着锄头,没说话。火还在烧,炭红着,一块一块,像炉子里埋着星星。
晌午,有人送了一碗饭来,搁在门口的石头上,碗底压着一双筷子。他端起碗,吃了,碗放回原处。
天还早。他把锄头放在棚子门口,靠着墙,刃口朝外。然后坐下来,等。
下午,种地的人来了。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裤腿卷着,腿上全是泥。他走到棚子门口,拿起锄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
汉子看了又看。
比原来的顺手。
张铁心没应声,坐回炉子边。
汉子走到路边,弯下腰,锄头下去,土翻起来,一块一块,齐整。他直起腰,又试了一下。前几把,沉。这把,轻,但吃土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铁心。张师傅?
张铁心了一声。
能打镰刀不?
明儿我再来。汉子把锄头扛在肩上,走了。脚步轻快。
张铁心坐在炉子边,火还旺着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又看着锤子。锤子还是那把锤子,但今天落下去,感觉不一样。铁变了,火变了,还是他自己变了?
他没想明白。也不想灭炉子里的火。
天擦黑,棚子里暗了。他没回东头那间屋。炉子在这儿,火不能灭。
又有人来了,站在棚子门口,探了探头。张师傅?
张铁心抬起头。
我家的锅,漏了个眼,能补不?
张铁心看着炉子,火还在烧,炭一块一块地红。他点了点头。
那人走了。张铁心还坐着,火还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