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，你就是村里的人了。那人说完，没再等回应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棚子外头，又停住。对了。村里有个规矩，叫山脚的规矩。你住下了，就守。守得住，就留下。
张铁心了一声。锤子落下，第七锤。
那人走了。脚步声踩着草屑，沙沙沙，远了。
张铁心坐在炉子边，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着他脸。他把手伸到炉膛前，烤了烤。手心是老茧，厚，裂着口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
村里的人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棚子外头。天亮了，东边发白。远处药田有人影，弯腰，起身，弯腰。那是种药的地盘。他听取镰刀的后生说过，药田的师傅姓陈，管事的姓刘。
他走回炉子边，继续打。
上午，来了后生取锄头。是那把钝了好几把的村西头地里的锄头。后生拿在手里，掂了掂，又掂了掂。
张师傅，今儿还打么？
我家那把镰刀，刃口卷了，能修不？
多少钱？
张铁心想了想。不要钱。口粮村里出了。
后生愣了一下，笑了。那行。我叫我爹把镰刀送来。
后生走了。张铁心坐在炉子边，吃了两个饼。饼是早上有人送来的，搁在棚子门口的石头上，用布包着，还温着。杂粮的，硬，噎人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下午，他上棚顶。把塌了那半边的稻草全掀了，重新铺。稻草是村东头抱来的，干，软，带太阳味。他一层一层铺，踩实。铺完，棚顶齐了，不漏风了。
他从棚顶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站在棚子门口，看了看。棚子矮，土墙，炉子占了半间。但这地方，火好烧，铁好打，水清。够了。
傍晚，他把打好的农具码在门口。锄头两把，镰刀一把，火钩子一个。码成一排，刃口朝外。余晖照在上面，泛着青，像一排等着人认领的家什。
有人来取，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
他点头。
天黑了。村子静静的。远处有人说话，声音低，听不清说什么。风从门口进来，带着雪气，早春的雪，落下来就化了。
张铁心走进棚子，把锤子从床头拿起来。他走到墙边，墙是土墙，钉子还在，锈着。他把锤子挂上去。锤头挨着墙，锤柄垂着。
他没取下来。
锤子微微晃了晃，停了。像一个人站定了。
张铁心退后一步，看了看。转身，坐在炉子边。火灭了，炉膛还温着。他伸出手，在炉膛口停了停。温热扑在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远处，有狗叫了一声。村里的狗他不熟。那声是庙门口那条。他听人说过，那狗在这地方待了多少年，没人说得清。有人给它饼，它吃。有人摸它，它不动。夜里趴在庙门口，像一块长了毛的石头。
张铁心睁开眼，看着棚子外头的天。天黑了，星星不多，但亮，一颗一颗，清清楚楚。
这地方，连狗都住得长。
他没说出口。炉膛的余温还在，贴着地面，一点一点的，往他这边走。他坐着，没动。夜里风凉，他把棉袄裹紧了些。
棚子外头，雪落在草垛上，没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