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镰刀放在门口靠着墙,锄头也在墙根,刃口朝外,排成一排,青色的,在余晖里泛着光。
天擦黑了,西边的云还红着,像炉膛里退下去的炭。他把打好的铁器码齐。锄头四把,镰刀三把,菜刀一把,火钩子一个。
码成一排,刃口朝外。有人路过,站了站,问明天还有没有。他点了点头,下巴朝门口的铁器扬了扬。
人走了。村子静下来。
张铁心走进棚子,把锤子从手上放下,挂上墙。钉子是旧的,锈着,还挂得住。挂上去,微微晃了晃,停了,没再晃。
他看着锤子,看了三秒。退后一步,坐在炉子边。火灭了,炉膛还温着。温热扑在脸上,一点一点的,从脸往脖子上走。棚子外头,风凉。雪粒子打在棚顶上,沙沙响。
远处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说什么,他听见了,没细听。
他躺下,身下的草垫还温着,有火的气息。锤子在墙上挂着,钉得牢。他没抱着它,就让它挂着。
远处狗叫了一声,停了。又有人说话,声音低,像是在说明儿谁来取锄头。张铁心闭上眼睛。炉膛的余温还在,一点一点的,从空气里往身上渗。
他睡着了。
郝闲看过去,目光落在西头,棚子的烟还在冒。西头棚子,烟直直的,往天上冒,不散。
庙门口的草垛堆着雪,白了一层。阿黄趴在门槛上,肚皮贴地,耳朵动了动,没抬头。
郝闲看着那缕烟。烟从棚顶冒出来,直,细,往上走,到半空才化开。他看了好一会儿。打铁的声音,叮,叮,叮,一下一下,传过来,隔着半个村子,还能听见。
那声音不急,不快,一下跟着一下,像人在数数,数的是日子。
又多了个住长的人。
他心里头有数。阿黄尾巴尖扫了一下地,停了。
村子比往年大了。东头管事,北头药田,西头打铁。三个方向,三股人。郝闲看着。他不用出门,也知道哪儿是哪儿。
东头老槐树底下,人站着说话。北头垄沟一道一道,弯着腰的人影比草还多。西头棚子矮,烟直直的,打铁声传过来,当当的。
他活了这么久,见过人来,见过人走。这一回,人来了,没走。不但没走,还住长了。
过日子的声音,多了一股。
他没说出口。脸朝着西头。烟还在冒,直直的,不散。打铁声停了。傍晚了。
阿黄打了个哈欠,露出尖牙,又把头搁回前爪上。庙门口的石阶凉着,雪粒子落在上面,没化,白白的一层。
郝闲收回目光。供桌还在那儿,断刀,野花,酒壶,拓片,一样一样,摆着。他没动。屋子里静静的,只有阿黄的呼吸声,一起一伏。
远处,张铁心的棚子里,灯亮了。窗纸上一个人影,坐着,没动。过了会儿,灯灭了。锤子挂在墙上,稳稳的。人躺下了。
郝闲看着那扇窗。窗子黑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不看了。
夜里风大,雪粒子卷起来,打在庙门上,沙沙响。阿黄换了个姿势,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
郝闲没睡,他不用睡。他听着村子里的声音,东头狗叫,北头门响,西头棚子里,人打呼噜。
三股人。三个方向。村子比往年大了。
他闭上眼睛,歇着。意识还在,淡淡的,散在庙里,散在村子头上,像一层看不见的雾。
西头棚子的烟,不冒了。夜里没人打铁。但锤子还在墙上,贴着墙,垂着,稳稳的。那人睡着了,没抱着锤子。
郝闲知道。他不用看,也知道。
阿黄呼噜了一声,停了。庙里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