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心接过,放在炉子边上。
后生走了。张铁心拿起馍,掰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着。馍是杂粮的,硬,但香。他吃了半个,把剩下的放在一边,继续打。铁料在炉膛里红着,他夹出来,锤落下,当当的。
中午,日头偏西。药田的人回地头歇晌,有人提着饭罐,有人拿着水瓢,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,吃着,说着。后生路过棚子,站了站,朝里看了一眼。张铁心抬头,两人目光碰了一下。后生没说话,走了。
茶摊那儿,茶摊妇人烧着水。锅大,水汽冒得高,往上飘,散了。有人歇脚,坐下来,要了一碗茶。茶摊妇人舀了一碗,递过去。碗沿烫,那人接过去,在手里转了转。
一文二。
那人喝了,又添了一碗。这地方的茶,比外头酽。
茶摊妇人没接话,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地上,黑了。
郝闲在庙里,不用出门,也知道村子里在干什么。东头老槐树下,人站着说话。北头垄沟里,人蹲着摸草。西头棚子里,锤子起落,当当的。
三种声音,三种活法,混在一块儿,不吵。
他看着三股烟。
东头的烟稀,灶火少,管事的人家吃得省。北头的烟淡,药田不烧柴,只烧灶。西头的烟浓,铁匠炉子旺,一烧一天,烟直直的,不散。
东一股,北一股,西一股,各有各的烧法。
他没说出口。阿黄没动,只耳朵支棱了一下。尾巴扫了扫,停了。
下午,刘小石在粮仓门口。管账老汉念数,他听着。斗刮平了,粮倒进去,哗啦响。来人领口粮,按名册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老汉打算盘,珠子拨得慢,一声一声,清楚。
下月的,还这个数?
看收成。
陈铁柱在坡地,看水走沟。水从沟头走到沟尾,沟底还湿着。他点了点头,拿锹背拍了拍沟沿,走了。
垄沟里,后生接着除草,药在一边,草在一边,分得清楚。太阳偏西,人影拉长了,落在垄沟里,一道一道。
张铁心在棚子,锤子落下,十锤,二十锤。铁料在砧子上翻,红了,扁了,形出来了。他夹起来,对着光看,刃口一道亮线。放进水里,一声,烟冒起来,白白的,散了。
他把打好的铁器码在门口,锄头三把,镰刀两把,刃口朝外,泛着青。
傍晚,三股人各往回走。药田的人鞋底带泥,一串脚印从田里延伸到村口。铁匠棚子的烟散了,炉子灭了,铁器码在门口,刃口朝外。
刘小石锁了粮仓门,钥匙揣进怀里,朝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,回屋了。
村子静下来。风从东头吹到西头。有药味,有铁锈味,有灶火味。三种味道,混在一起,不冲,各有各的位子。
郝闲看着。东头的灯亮了,北头的灯亮了,西头的灯亮了。三处灯,三个方向,像三颗星星,落在村子这头。
都住下了。
这话,他搁在心里。阿黄蜷起身子,睡沉了。庙门口的石阶,凉了一夜。
夜里,三股人各自歇了。东头的灯灭了,北头的灯灭了。西头棚子还亮着一点,窗纸上一个人影,坐着,没动。
炉子还温着,张铁心守着,没睡。
锤子挂在墙上。墙是土墙,钉是旧钉。炉膛里的炭还红着,一亮一暗。
远处狗叫了一声,停了。又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村子静静的,只有西头那一点亮,还撑着。
郝闲坐着。那点亮,隔得远,但他知道它亮着。
阿黄的呼噜声,匀匀的,像拉风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