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月?他抬起头。
按月。管事的人点了一下头。
多少?
够吃。够穿。有剩。
张铁心看着炉子。炉膛里的炭还红着,一闪一闪。他想起外头的炉子,想起那些没活的日子,想起锤子挑在肩上走夜路,想起鞋底磨穿,想起饿。
他说。
管事的人点点头,朝管账老汉递了个眼色。老汉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,纸角翘着,上面写了几行字。老汉念了一遍。张铁心听不懂那些字,但听懂了数。米多少,面多少,盐多少,炭多少。
按个手印。老汉说,成了。
张铁心接过纸,看了看。纸是糙的,字是黑的,墨还新。他拇指上还有炭黑,在纸上按了一下。一个黑印,圆圆的,像个小炉子。
成了。老汉把纸折好,塞进布包。
管事的人转身走了,走到棚子外头,停住。对了。往后,你就是村里的人了。不是看着给,是正经的工钱。
张铁心了一声。
管事的人走了。管账老汉也走了。脚步声踩着草屑,沙沙沙,远了。
张铁心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那排铁器。锄头七把,镰刀五把,火钩子两个。码成一排,刃口朝外,青色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他没想按手印这件事会有多大。他活了这么大,按过不少印。卖力气,按印。借粮,按印。外头乱的时候,保甲按印,抽丁按印,按了印,人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这个印不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。就是不一样。
他走回炉子边。锤子在墙上挂着。他看了看它,没取,由着它挂在那儿。
锤子微微晃了晃,停了。像一个人站定了。
下午,后生又来了。取新打的锄头,张师傅,这月的。
张铁心指了指门口,
后生扛起锄头走了,脚步比来时重。铁器沉,但心里踏实。
张铁心坐回炉子边。火灭了,炉膛还温着。他看着炉膛里的炭,炭还红着,一亮一暗。
他睡着了。
下午,庙门口有人路过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郝闲没看。他听着西头。管事的人今儿在棚子那边待了小半个时辰,管账老汉跟着,先走了。隔了一会儿,又来了。
他不知道他们说成了什么。但他听过那几句话。口粮按月,铁器抵账,卖了的归他。
傍晚,药田有人直起腰,朝西头看了一眼。那人站着,看了一会儿,又弯下腰去。郝闲顺着看过去。西头棚子门口,那排铁器还在,刃口朝外,泛着青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听见棚子那边传来一声响,闷闷的,像是木板上拍了什么东西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手印。
阿黄从门槛上抬起头,朝西头望了望,又趴下去。庙门口的风,凉,带着土腥味。
夜里,郝闲闭上眼睛。西头的烟不冒了。他不知道那张纸搁在哪儿。他只记得,管账老汉走的时候,腰板比来的时候直了些。
村子静着。阿黄缩在门槛边。它那点鼾声,他听着,像听一个熟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