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铁器需求更紧。张铁心打犁头，最后一锤，形定了，夹起来淬火。一声，白汽一冲，散了。他拿起来对着光看，刃口一道亮线，从头到尾，没断。
入土快。后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张铁心了一声，把犁头放在墙根，码好。码完，看了看，又调整了一下，刃口朝外，齐。
药田那头，后生握着新打的药锄，锄草。锄头轻，吃土，草根断了，土没翻起来。陈铁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趁手？
趁手。
那就多用。锄刃卷了，去找张师傅。
刘小石在村里转，东头到北头，北头到西头。看见挑水的，问一句水够不。看见修棚子的，说一句稻草村东头有。看见孩子跑，喊一声别进田里，踩苗。走过茶摊，茶摊妇人递过一碗水，他接过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继续走。
傍晚，三股人各往回走。
药田的人鞋底带泥，裤腿上溅着泥点子，一路走，一路掉。张铁心把炉膛里的炭压了压，留着一口气，明儿好接火。粮仓那边，锁门的声音，咔哒一声，落了。
村子静下来。风从东头吹到西头，有药味，有铁锈味，有灶火味。三种味道混在一起，不冲，各有各的位子。
张铁心坐在棚子门口，看着天。天擦黑了。他把打好的铁器码齐，数了数，十一件。今天打得比昨天多，还省力。
他没想为什么。想了，锤子就慢了。
他走进棚子，把锤子挂上墙。钉子还是那颗旧钉子，锈着，还挂得住。挂上去，锤子摆了一下，停了。
他坐在炉子边。火灭了，炉膛还温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炉膛里的炭还红着，一亮一暗。
棚子外头，风凉，露水挂在棚顶上。远处有人说话，声音低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听见了，没细听。
他躺下，把棉袄搭在身上。炉膛底下的红，一亮一暗。他睡着了。
郝闲听着。今儿的动静，跟平时不一样。东头，算盘珠子响，一声一声，拨得慢。北头，水声哗啦，铲子磕着沟沿。西头，锤声叮叮当当，从早到晚没停过。
他听了一整天。不用听，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。这些声音他都熟。但今儿格外密，像一锅水，烧到了响的时辰。
忙季。
他没说出口。阿黄耳朵转了转。风从棚子顶上过，吹得草响。
夜里，东头刘小石的屋里，灯亮了。窗纸上印着个人影。北头药田静着，陈铁柱白天累的，睡得早。西头棚子的灯还亮着一点，张铁心在绑风箱拉杆。白天打铁，晚上修家伙。
郝闲看着那三处。东头的灯先灭了，北头的灯也灭了，西头那一点，撑到后半夜才灭。
阿黄翻了个身，肚皮朝上，爪子蜷着。它睡得沉。郝闲没睡。他不用睡。他听着风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风把一天的声响，一样一样收走了。村子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