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后生来了。取新打的锄头,张师傅,这把也顺。
张铁心了一声。后生扛着锄头,在手里掂了掂,走了。张铁心坐在炉子边,看着火。火一跳一跳,不晃。他伸出手,在炉膛口停了停。温热扑在脸上。炉膛里的炭还红着,一亮一暗。
中午,他吃了两个饼。饼是杂粮的,硬,香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吃完,继续打。
下午,他打了两把镰刀。铁料顺,一锤下去,刃口出来了,薄亮。他夹起来,对着光看,一道亮线,从头到尾,没断。这把顺,那把涩。这把亮,那把暗。
傍晚,他把打好的铁器码齐。锄头两把,镰刀两把,火钩子一个。码成一排,刃口朝外。
有人来取,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
他点头。
天黑了。张铁心走进棚子,把锤子从墙上取下来。他看着锤子,锤头上的磕痕还在。手还是这双手,老茧叠着老茧。但在这里,这双手省力了。
他把锤子挂上墙。墙是土墙,钉子是旧的,锈着,但还能挂住。锤子挂上去,锤头贴着墙,锤柄垂下来,微微晃了晃,停了。
这次挂得稳,没晃。
老伙计,咱就搁这儿了。
他没说出口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,把棉袄紧了紧,躺下了。
棚子外头,露水把草垛打湿了。远处,庙门口那条狗叫了一声,停了。又有人说话,隔着棚子,听不真,像是在说镰刀。
张铁心闭上眼睛。墙上的锤子,还挂在那儿。
这地方,他能住长。住到走不动那天。
郝闲看过去。西头棚子,灯还亮着一点。
今儿白天,棚子那边比往日安静。锤声断断续续,停一会儿,响一会儿。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也没打听。打铁的人有自己的时辰。
傍晚,灯亮起来的时候,药田有人提着灯,往垄沟里走。灯在垄沟里慢慢地移,走过一垄又一垄,不急。
郝闲看了好一会儿。他见过的光,太多了。点的,烧的,灭的。灯芯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但那点光,还是那个样子。有人提着,有人护着,有人舍不得灭。
阿黄在门槛上睡熟了,尾巴尖搭在地上。
夜里,风从村东头过来,带着露水的潮气,吹过庙门口。郝闲没睡。他不用睡。他听着西头棚子里,那个人翻了个身。隔了一会儿,又翻了个身。后来,匀了。
阿黄的呼噜声,一起一伏,他听熟了。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