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被抬进村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,没人说话。两个人架着门板,门板上铺了床旧棉被,怕磕着。将军躺在上面,铠甲没卸,血从板缝里往下滴,一路滴到东头。
刘氏七代主事从人堆里走出来,只看了一眼,说:抬进去,先养着。
没人问这是谁。两个后生抬着门板往东走,第三排空屋还闲着。有人跑回家抱了一床干爽的被子,铺在炕上。将军被抬下来,铠甲擦着门框,当当响了两声。
茶摊妇人端来一盆热水,搁在炕沿上。拧了帕子,先擦脸。血混着泥,一盆水红了,换一盆。又红了,再换。妇人没抬头看将军的脸,只盯着帕子,一遍一遍拧干。
张锤儿蹲在门槛外头,没进屋。他手里握着一柄剑。
剑是断的。剑身还剩半截,断口齐整,像被利刃削的。他拿拇指蹭了蹭刃口,又翻过来看剑脊。剑脊上有一道槽,槽里嵌着泥,泥是红的。
好钢。张锤儿把断剑翻了个面,剑脊冲着天。外头打的。
旁边的人没接话。张锤儿把断剑用一块粗布包好,夹在手里,往铁匠铺走了。
将军是后半夜醒的。
屋里一盏油灯,灯芯拨得小,黄豆大的一点亮。将军睁开眼,盯着屋顶的檩子看了好一会儿,才动了一下。一动,腿上就钻心地疼。他抽了口气,撑着胳膊想坐起来。
门吱呀一声,刘氏七代主事端着一碗水进来。
别动。刘氏七代主事把碗往炕沿上送了送。腿上的骨头,刚接上。
将军没再动。他躺回去,看着刘氏七代主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。
这是哪儿?
山脚。
你们是。
种地的。
将军沉默了一会儿。檩子上有只蜘蛛,正沿着一根丝往下坠,坠到一半,停住了。
将军的声音低下去。打了败仗。
屋里静着。刘氏七代主事没应声,只是把碗往炕沿上送了送。碗沿碰着木头,轻的一声。
茶摊妇人掀帘子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
先喝碗热的。茶摊妇人把粥碗往他手边送了送。
将军接过碗,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下。粥是稠的,米粒沉在碗底,用勺子一搅,往上翻。
他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夜里,将军要下床。
他撑着炕沿,一条腿着地,另一条腿刚沾地,人就往前栽。门被推开,张锤儿一步跨进来,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按回炕上。
你的腿,断了骨头。张锤儿两只手还按在他肩膀上。别动。
将军不挣了。他靠在炕头上,手往腰间摸了一把。空鞘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摸了一遍,还是空的。
剑呢?
在铺子里。张锤儿直起身。明儿我看看。
将军的手停在鞘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那把剑,将军的手还停在鞘上。跟了我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