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爷傻笑点头，然后低下头，拿起锤子，在鞋底上敲了一下。这一下很稳，不是以前那种装疯的乱敲。以前他敲鞋，锤点乱，声音散，像老鼠在墙根啃东西。
这一下是敲在点子上，声音实，不飘，像敲在木头心儿上。将军看着那一锤，看了很久，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村口，刘氏七代主事站在老槐树下，手里还攥着那把菜种。将军走过去，把干粮袋挎在肩上。袋口的红绳在晨风里晃了晃。
绕开官道。刘氏七代主事说。
山脚这地方，回来还收人。
将军沉默了一下。他看着村口那条土路，路边有几棵歪脖树，树底下几只鸡在刨食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晒场上有人翻谷子，耙子声一下一下。铁匠铺的烟直直地往上冒。
他想起昨天夜里问的话：这地方，养得住疯子。养得住我这样的人吗？
药田那边有人弯腰，看不见脸，只看见草帽一动一动。井台边有人挑水，桶没放下，先望了一眼村口这边，看完才低头挑水，步子比往常慢了些。
他还没答案。但他走了。
这地方，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让身边的人听见，我记住了。
刘氏七代主事点点头，没接话。菜种从指缝里漏了几粒，落在地上，被风吹着滚了一小截，停在路牙子边上。
将军走出村口，沿着官道往外走。走了一段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底下，村子静着，三股炊烟升起来，一股从铁匠铺的烟囱里直直地上去，一股从东头某户人家灶上打着旋往外飘，还有一股从更远的地方慢悠悠地往上爬，像是谁在灶上炖着一锅汤，火小，烟就懒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腰后的短刀硌着胯骨，一步一碰，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他。
王爷在铁匠铺门口，看着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张锤儿从铺子里出来，蹲在他旁边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舍不得？张锤儿问。
王爷傻笑：舍不得啥。又不是我家的。
然后他转身，蹲下，继续敲鞋。锤子落在鞋底上，声音很稳，一下是一下，像心跳。敲完三下，他停下来，把鞋翻过来，看了看鞋底，又翻回去，继续敲。
这次敲了五下，停了。他把鞋放在地上，鞋尖朝东，摆得正正的。
村东头的小庙里，郝闲翻了个身。草垫子窸窣了一下。阿黄原本竖着耳朵，听了一会儿，又趴下去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从村口到庙门，那点动静不够它睁眼。
郝闲睁开眼，看着庙顶的椽子。椽子上有一道缝，光从缝里漏进来，在供桌上投下一道细线。
走了个会打仗的。他说。留了个会演一辈子戏的。
他听着村口的动静。这半年来了多少人，走了多少人，他数不过来，也懒得数。来一个，走一个，日子就快了。
他打了个呵欠。
日子，快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