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截铁拿在手上,掂了掂。棱角磨圆了,是手磨出来的。断口那儿,还看得出斜斜的一道茬。
看了会儿,他把布重新裹上,裹得比原先还紧,塞回原处。格子推回去,模具摆正。
炉子上的火,他拨了拨。那天的火不旺,他添了一铲炭,才起来。
铺子门口,王爷在敲鞋。
他敲鞋的年头不短了。锤子起落,一记跟着一记。抬起来,落下去。鞋底朝上,鞋帮朝外,一排摆得齐整。
锤子把是木头的,握得发亮。这些年,村里人从铺子门口过,看一眼也就走了。他敲他的鞋,人走人的路,谁也不碍着谁。
有人从铺子门口过去,说了句什么。说的什么,听不真。
半句话被风带进来,前头几个字散了,只剩下两个字。
南边。
锤子停在半空。
就停了半拍。再抬起来,比平时迟了那么一丁点。落下去,还是那个样。再抬,再落,还是那个样。
一只鞋敲完,他拿起来看看,搁下,换另一只。
张锤儿在铺子里头,从门缝里看见了。
他手里的火钳没停。炉膛里的火,他拨了半天,拨完了,又把炉边掉下来的炭渣扫拢,扫成一小堆。
他没往门口看。
门外头,锤声又响起来。一下,一下,跟先前一样。他听着,把火钳搁回架子上。
天擦黑,这事到了老槐树底下。
树底下站着几个人,不多。主事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半块饼,一边走一边吃。走到树底下,把最后一口吃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南边的事,南边的人管。
有人抬起头看他。
咱们这儿,把日子过好。
没人接话。过了会儿,主事又添一句。
地里的活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该收的收,该种的种。
要是打过来呢?
问这话的是个后生,站在人后头。
主事看了他一眼。
打过来再说。
后生张了张嘴,还想问。主事已经转身往回走,走到半路,弯腰把地上一根柴捡起来,码到墙根的柴堆上。柴码得很齐。
庙里,郝闲把这些话听进去了。
他听着。天一点点黑下去,村里的声音一个一个落。井台上没人了。药田边没人了。铁匠铺的灯,是最后熄的那一盏。
白天那几句,他都听见了。行商的,晒场的,井台的,树底下的。听的时候他没出声,听完了,坐在原处,也没换个地方。
庙里的光,从门口斜进来,落到地上,慢慢短了。
再往后,只剩下虫叫。
他没动。
庙门口,阿黄趴在老地方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耳朵朝着村口那边转了转,又不动了。
官道从村口外头过去,隔着一片荒草。白天那条道上没什么人,风过来,草一片一片地倒。
天黑透以后,有了人。
一个,两个。后头还跟着几个。都背着东西,都是往北去的。没有人回头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道面上。那串人影一个跟着一个,走过去,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