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挤到前头又问。
街上呢?
街上没人。有几家门板上贴着封条。封条上的印,我不认得。
铺子呢?
关着。有一家半开着门,人在里头坐着,看见我们,把门合上了。
地上呢?
县衙门口那几级台阶,一层土。没脚印。
那明年还去不去?
问的是明年。
没人答。
问的人也不问了。围着的人慢慢散了,散得比来的时候慢。
那天夜里,主事屋里的灯点得久。
桌上摆了三样东西。一小袋粮,一个盐罐,一块铁。
先问粮。管账的老汉把账本翻开,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。
粮,够到明年秋。还多。
多多少?
照今年的收成,多一季。
够吃。老汉又添一句,就是别再添人。
盐呢?
老汉没翻账本。他起身去了灶房,回来的时候端着那个盐罐。他把罐子里的盐倒出来一小堆,用手指扒拉开,看了半晌,又拢回去。
省着吃。他停了停,就这些了。
最后是铁。
张锤儿一直站在门边上,没说话。问到他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够打三年的农具。
三年,是照铺子里现存的算的。他顿了顿,存货用完了,还是三年。
前提是,外头的铁进得来。
屋里静下来。灯芯爆了个花。
没人接这句。铺子里的铁,向来是外头进来的。收来的旧家伙,走商挑来的铁块。这些路都从南边过来。外头眼下是什么样,回来那两个人已经说了。
主事把盐罐子拿起来,晃了晃。
罐底剩的那点盐,响得很轻。
他把罐子放回桌上,摆正。
先省着。
地里呢?老汉问。
地里照常。该收的收,该种的种。
老汉把账本合上,抱在怀里,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那催税的,明年还来吗?
主事没答。他把灯芯剪了剪,屋里亮堂了些。
那些话,一句一句,也进了庙里。
村里的声音一个一个落。最后剩下主事屋里那几句,也落在他耳朵里。灯还亮着,说话的人已经散了。
头一回听见外头乱,是哪一年的事,他记不清了。那时候外头也在打,也有人往这边走,走到村口,问能不能讨口水喝。后来就不打了。后来就有人来收税了。
那回之后,外头还乱过几回。每一回,都有一句两句,传进这个村子。
他坐在原处。庙里的光早就没了,黑得匀。
隔了这么久,又来了一回。
他说得很轻。说完,就没再说。
庙门口,阿黄在墙根下趴着。
它把尾巴尖搭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。风从门槛上过去,那截毛朝一边歪了歪,又立起来。
那晚上,村里睡得早。灯,一家一家熄了。
铁匠铺那边,黑得最晚。黑下来以后,村口那个方向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