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地界东边那个村的,姓什么,本村人多半叫不上来。他搬来的时候领着一个孙子,孙子如今在村东帮工,今天没来。
他耳朵背,说话声不大。旁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,侧过头去听。
我刚搬到这一片的时候,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手在膝盖上蹭了蹭。手背上一层老皮,筋鼓着。
也是外头来的。
话说完,他把手收回去,往人堆里缩了缩,像是说错了话。
树底下静了一静。有人低下头,看自己的鞋。有人抬头看了看天。
主事的眼光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人说他。旁边的人只是又让了让,给他腾出一块地方。
主事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,推到桌子中间。
地界里的,都按规矩。
他停住。这一停,比刚才哪一句都长。
这不是咱们的规矩。
是这地方的规矩。
没人再说话。
隔了半晌,那个耳朵背的老辈,先点了头。
他点得很轻,点完,自己也怔了怔。
接着是旁边的人。一个,两个。后来,围着桌子这一圈,差不多都点了。
点了头的人,神色也不一样。有的松快些,有的还绷着。
也有一两个没点的。没点的人也没说什么,站了站,走了。
纸还摊在桌子中间。风过来,一角掀了掀,又落下去。
散了会,主事叫了两个人,往地界外头那几个窝棚走了一遍。带去的话只有一句:地界里的规矩,一样管你们。
会散得比来时快。
桌子是刘家两个人抬回去的。抬的时候,谁也没说话。
主事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管账的从后头追上来。
主事。
管账的凑近了半步,声音压低。
他停在这儿,没往下说。
主事摆了摆手,没让他说。
管账的那句话含在嘴里,含了一路,到底没说出来。
主事往前走。路两边的院子,一半是他认得的门。另外那些门是新开的,门板上还带着新木头的白茬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,就那么走。走到自家门口,住脚立了立,才推门进去。
管账的在原地站着,看着那扇门合上,待了半晌,转身走了。
庙里,郝闲听着。
天黑了,外头的声音比往年密。脚步声多,说话声多,隔着墙,一层一层透进来。
白天在树底下吵的那几句,他听见了。听见的还有别的。药田那边,有人把水挑到了坡上。铁匠铺里,风箱拉到半夜。东头新来的那几家,孩子哭,大人哄,哄不住,就抱着在院子里走。
这些声音里,多的那一些是从地界外头来的。住窝棚的,借西屋的,还有几家搭在柴房后头。
他听着。
这些人白天还在吵。吵的是粮,是地,是谁该管谁。
天黑下来,各回各家,还是一处一处地吃饭,一处一处地睡。吵的时候谁也不让谁,吵完了,还得在一个锅里盛饭。
他翻了个身。
庙门口,阿黄趴着。
外头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它打了个呼噜,响了两声,又没了。
夜里剩下的是井台那边一两声桶响,还有谁家孩子在哭,给哄住了。
虫叫一阵一阵,没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