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在纸上,是另一回事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那三个字他一个也不认得。
书吏把纸按平。
认得字?
不认得。
书吏哦了一声。
他把纸转过来,推到跟前。
他打开一个小盒。
盒里是印泥,红的一层。
按个手印。
李有田把手伸过去。
他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他想起布包里也有一块印泥。
是主事给他的。
他没往外拿。
他把拇指在盒里按了按。
按到该按的地方。
抬起来。
纸上多了一个红印。
书吏看了看,把纸收过去,搁进那一沓里。
他又从那一沓里另抽出一张,折了两折,推过来。
李有田没问,收进布包。
他把手指在衣襟上又擦了一下。
红的没全擦掉。
从衙门出来,他没急着走。
城墙根下贴着一排告示。
新的,纸还白。
有人凑过去看,看两眼就走了。
也有不认字的,站在那儿听别人念。
念的人念得快,听的人也不问。
最上头一张写着年号。
上头写的什么,他认不得。
旁边一张说的是招抚流民,回乡的免一年。
再一张上列着税目,一样一样。
底下几张旧的还留着,边上卷起来,被新纸压住一角。
他站在底下看了半天。
看的是纸上的数目。
数目他认得。
街面上人不少。
有人挑着担子叫卖,有人蹲在铺子门口等活。
有卖吃食的,锅里冒着白气。
买东西的时候,人家掏出来的钱不一样。
新的多,旧的也有。
新钱厚一些,字口清楚。
旧钱磨得发亮,边都圆了。
找钱的时候,收钱的人会把旧的挑出来。
挑出来也不说不要,就是先拣新的拿。
他跟一个卖饼的买了个饼。
掏的是旧钱。
卖饼的接过去,在手里颠了颠,收了。
收了也没找新钱给他,找的也是旧的。
他把饼揣进怀里。
粮行门口挂着牌子。
牌子上写着价。
字他不认得,数目认得。
往前走有一家药铺。
门口摆着一排抽屉柜。
柜上摊着药材,一格一格。
有黄芪,有当归,有晒干的桔梗。
也有几味他不认得的。
柜上有个伙计在称药。
秤杆一挑一挑,称好的落进纸里,包成一小包。
他看的是那杆秤。
秤他看得懂。
他在门口站了站。
他那儿出的药,晒好了也是这个样子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说。
出城的时候,人堆边上有人在说话。
南边山里。
听说那儿种药。
还有人说有神仙。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。
神仙?
说是有人见过。
州里查过,没查出什么。
说完,那人挑着担子走了。
李有田就站在旁边。
他站着,没说话。
没有人问他。
出了城,往南走。
路是来的时候那条路。
车辙压得很深。
走了半个时辰,上了一道土坡。
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楼在身后,小了一片。
再往南看。
山连山,一道挨着一道。
看不出哪一道是。
他把布包往上提了提。
接着走。
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