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他照常来开门,照常扫地,照常教孙主簿打结,跟没说那句话一样。
孙主簿当时没问为什么。
那个老吏,早就不在了。
他用过的东西,还在这间屋子里。
现在轮到他自己去找。
他上了架子。
那一带的档,他记得在哪一格。
旧朝的木格,边上有个豁口,是他早年搬档的时候磕的。
越往库房深处去,光越暗,他不点灯,抽档凭手认。
格口的签摸上去有棱有角,摸到了就知道是哪一年。
他一份一份往下抽,抽出来的搁在胳膊弯里,胳膊弯里满了,搁在脚边的凳子上。
凳子腿有一只是垫过的,站着不响。
抽到第三份,他停了。
这一摞,比旁边那些厚。
他把抱不下的分成两趟,搬下来,搁在桌上。
第二趟下来,他在凳子上坐了坐,又站起来。
桌上蒙着薄灰,他在袖子上蹭了蹭手,才开始看。
他翻得很轻,像翻别人的东西。
他一份一份看。
年份不一样,最早的一份纸黄透了,发脆,翻的时候得在底下托着,字一蹭就掉粉;最晚的一份纸还白着,边硬挺,捆它的绳看着没换过几回。
衙门也不一样,落款有州有县,还有一个早就不在了的衙门,印文还在,衙门没有了。
笔迹一个人一个手,写得快的字小行紧,写得慢的字大,一行是一行;有的字歪,往一边倒,倒得整整齐齐。
封皮破了几份,边角卷了毛,捆的绳是后来换的,新绳勒在旧折印上。
绳结也不是一个人的打法,有的松,有的紧,有的打一回头,有的打两回头。
他把看完的搁左手边,没看的搁右手边,两边一样高了,再看下一批。
他一份一份看完了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卷宗一份一份捆回去,绳结照原来的打法,一道压一道。
捆好一摞,他用手掌按一按,平不平。
捆完了,他抱着上架子,厚的在下,薄的在上,摆得跟原来一样。
下来的时候,手上沾了一层灰,他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凳子上落了几点灰,他拿袖子抹了。
出了库房,外头有人在等,靠着墙晒太阳。
理清了?
没有。
那人也没说什么,站起来,跺了跺脚上的土,走了。
孙主簿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树。
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挂着,风过来,挂着的那一半响。
院里晒着几张席子,席上晾着文书库搬出来透风的旧纸,纸角拿碎石压着。
他回屋,接着办他的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