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册翻开着,案上的镇纸压得好好的。
唱名的不唱了,翻图的手停在页角,纸页翘起来一个边,又落下去。
印匣就在手边,没人去开。
外头传来一声梆子,隔得远,听着不真。
日头从窗纸上挪了一格。
光斜过案角,照着摊开的那一页,那一格里还空着。
谁都没有去看孙主簿。
过了一会儿,提笔的人把笔挪开了。
往边上挪了一点点,先不填那一格,把后面几格过完了,才回过头来。
后面那几格过得很快,跟前面几十格一样。哪个村,哪座桥,哪一眼井,看一眼,报一个数,落笔。
那一格就空在当中,前头填满了,后头也填满了,单单它空着。
过完了,图册翻到了头。
他合上,又翻开,翻回那一格。
那这个,算什么?
没有人答。
隔了一会儿,他自己说了一句:
单放着就行。
说完,他提笔,在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。
写字的时候,屋里几个人都看着自己手边的东西,没往那一格上看。
写完看了看,和旁边那些格子写得一样齐。
笔画不多不少,格子刚好填满。
他把那一页吹了吹,等墨干透。
盖上印。
印泥是新和的,按下去,起出来,字口清楚。
把册子合上,往下一格。
案上的人各归各位,茶续上了,册子还剩最后几页。
窗外的日头斜进来,照在案角上,没人去挪。
天黑了。
地界里有几户点上了灯,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落在当院里。
一家一家看过去,灯光隔着窗纸,黄黄的。
有一家在吃饭,桌上摆着粥和饼,孩子扒着碗沿,筷子碰着碗,响了两声。
大人把饼掰开,热气冒上来,搁在孩子碗里。
有一家在缝补,针线从布里过去,出来,又过去,灯花映在窗纸上。
有人在院子里收东西,锄头靠墙,簸箕摞起来,收完了,抱进屋去。
有人在墙根底下坐着,坐够了,也进屋去了。
灶膛里的火撤了,锅底还剩一点热气。
有人家牵着牛回圈,牛铃响了两声,进了棚就不响了。
井台上有人打了一桶水,桶磕在井沿上,哐的一声,传得不响。
井台的轱辘让绳子勒出一道一道印,摇下去,好一会儿才听见水声上来。
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一瓣一瓣的。
狗吠了两声,也不凶,叫完了就歇了。
月亮上来了,不圆,照得出场院里的石磨,也照得见井台。
村里一点一点静下来了。
郝闲坐在庙门口。
庙里供桌上的香早灭了,供桌上的东西没动过。
阿黄趴在旁边,耳朵动了动,又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