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呢,一年出多少。
他说,出多少看天。去年雨水好,多出两成。前年旱,欠了。
仓里存着多少。
存着一仓半,够吃到新粮下来。
他一样一样答。答得不快,每答一句,先在心里过一遍。
问完了,让他回去。
他出了衙门,又从街面上过。
官道上的队还在走。日头过了午,队不散,接着走。
他贴着队边走,没人看他。看路的人看路,看孩子的人看孩子。
有个孩子冲他这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,让大人把脑袋按回去了。
担子吱呀吱呀地响,一路响过去。
他走他的路,队走队的路,两条路挨着,谁也不碍谁。
到家,媳妇问,这回领回来啥。
他说,没啥。
饭吃了,灯点了,他坐在炕沿上。
屋里静。媳妇纳鞋底,锥子进进出出。
他想起家里那张纸。
那张纸在柜子底下压着,布包着,边角磨圆了。
上头有他的名字,有他的手印。书吏写的那些字,他一个不识。只认得自己的名。
白天那位问的名目,在他心里过了一遍,没想出个头绪。
躺下,睡不着。
第二天天没亮透,他就起来了。
媳妇问,干啥去。
他说,去县里一趟。
媳妇说,不是昨日刚去过。
他说,再去一趟。
他把纸揣进怀里,布包着,贴身。
这一路比昨日长。队还在官道上走,他顺着官道走,走得比队快。
到了衙门,还是那位,还在翻那一沓东西。
他说,名目的事,他有东西给人家看。
他把纸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他递过去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纸的边角磨圆了。布解开的时候,窸窣响了一声。
那位放下笔,接过去,展开。
那位看了一会儿。
纸上有手印,有数,有三个字。
手印按得重,数的笔画粗,三个字是毛笔写的,端正。
那位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糙的,原先包东西用的。
他从头看到尾,找名目,找年月,找印。
三样都没有。
那位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咽回去了。
他把纸叠了叠,推回来。
问起别的。下回点卯,还是你来。
他说,他来。
问完了,纸还在桌上。
李有田把纸拿回来,揣进怀里。
来的时候什么样,回去还是什么样。
到家,天擦黑了。
媳妇把饭端上来,摆了两副碗筷。
吃着饭,媳妇说,官道上的队,越来越多了。今日又是一天没断。
他说,嗯。
媳妇说,听挑水的说,后日还有大队过,拖家带口的。
他没接这个话,说,白日里那位,问咱这儿叫什么名目。
媳妇说,问那个干啥。
他说,人家要往上写。咱这儿就叫村里。叫了多少辈子了。
他放下碗,从怀里把纸掏出来。
灯下,纸上的手印还认得出来。
他拿着纸,坐了一会儿。
柜子底下那个空当,还留着。
李有田把纸折好,压回柜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