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的写法,是他请村里认字的老先生写样,他照着描的。描一回,记一回。他认的字,都够用了。
他不问名。名已经在孩子嘴里了。
他坐在门槛上,翻开册子。在那一行后头,添了两笔。
添完看了看,又描了一遍,怕墨洇了。
他念了一遍。
大宋,小宋。
他念得慢。一个字一个字,像怕念错了。念完把册子合上,用袖子擦了擦封面。
嬷嬷在门口择菜,听见了,没说话。
她把择完的菜一根根码齐,掐去老根,端着菜盆进了灶间。灶里的火还温着,锅里坐着水。
孩子们不知道册子的事。他们只管喊。
草蚱蜢还在。小的那个拿它给村里的孩子看过,孩子们抢着拨它的腿,看它还弹不弹。
腿掉了一根。他还留着,搁在床头,睡觉也要看一眼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两个孩子脸上的糙色褪了些。手上的裂口合上了,衣裳换成了本地的样式。一开口,本地话拐着弯也能上来,连骂架的腔调都学去了。
嬷嬷在门口做活,听见他们在外头喊闹,手里的活计不停。
名字跟着日子长。
有一天黑得早。各家升起炊烟,烟在巷子上头散成一片。
场边上,小的那个正跟几个孩子趴在地上弹石子。大的那个蹲在旁边看,手里替弟弟拿着赢来的石子。
小的那个手气好,赢了一兜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大的那个提醒他,天不早了。他不听,说再弹最后一局。
有人家在灶间里扯着嗓子喊,小宋,回家吃饭。
那一嗓子从巷口飘到场边上。
小的那个抬起头。
他应了一声,哎。
他把手里半截草根一扔,撒腿往家跑。跑过巷口,跑过井台。井台边桶里的水映见他跑过去,晃了两晃。
嬷嬷站在空屋门口看着。
她手上扶着门框,停了一拍。
大的那个在后头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弟弟跑的方向。
巷子里那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笑着缩了回去。
屋里点了灯。这一夜的灯,灭得晚。
嬷嬷把两个孩子换下的衣裳叠了,搁在床板一头。床头还搁着那只旧蚱蜢,腿缺了一根,须子也耷拉了。
她坐下来补了一会儿针。补的是小的那个的袖口,白日里让石子磨开了一道线。
针脚还是她那一路,细,匀。补好了,她把衣裳抖开看了看,叠上了。
孩子们睡熟了。大的那个侧着身,朝着她弟弟那边。
巷子里静了。
名字留下了。白天喊了一天,喊进巷子里,喊进册子里,喊进两个孩子耳朵里。
最先落下的那一声,是傍晚灶间那一嗓子。
有人喊,小宋,回家吃饭。
小的那个先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