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田夹着册子出来了一趟,站在巷口跟人说了几句话。回到家里,他把册子翻开,找到章程里记外头的话的那一页,看了一遍,合上了。
没有人多说什么。章程在,主事在,日子就照老样子过。
西头空屋,这一天安安静静。
嬷嬷没有出门。
往常她会在这时候去菜畦掐一把菜,去井台提一桶水。今天她没有去。水缸是满的,菜是头天掐的。
她把针线笸箩搬出来,搁在院里的板凳上,坐在日头底下做活。
针线在她手里进进出出。院门虚掩着。
大宋去邻家帮着看牛了。小宋本来要跟着,走到门口,被她喊了回来。
她说,在家。
小宋就回来了,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她旁边,看她纳鞋底。
看了一会儿,他说,闷。
嬷嬷从笸箩里抓了一把干豆角,放在他腿上,让他剥。剥一颗,丢一颗进碗里。
他剥着剥着,就不闷了。豆角仁攒了小半碗,他端到灶间去,说要晚上熬豆角粥。
日头挪了一竿子高。
巷子里有脚步声过去,是邻家的媳妇去井台,一路跟人打招呼。声音进了巷子,又出了巷子。
嬷嬷的针没停。
傍晚,妇人来了。
她挎着篮子,进门就说,旧箩筐我给你拿来了,晒衣裳正好。又掏出一包草药面子,说是给小宋膝盖的。
嬷嬷接了,谢她。转身从灶间端出两张新贴的饼,让她带回去给孩子。
妇人说,哎呀,我这正馋你这口呢。
她坐下,说了好一阵话。说豆角晒成干更好吃,说她家母鸡抱了一窝小鸡,说场东头那家要嫁闺女,婆家送了二升麦,臊得满场子的人都去看。
嬷嬷听着,手里的活计没停,时不时应一声。
妇人说,你这人,听人说话,眼睛都不离活计。
嬷嬷说,听着呢。
说到日头落下去,妇人拍拍衣裳上的土,回去了。到院门口,她回过头说,明儿我去集上,给你捎点针线回来。
嬷嬷说,费心了。
妇人走后,院门关上了,又掩了掩。
小宋在院里追着一只蚂蚱,扑来扑去。大的那个看牛回来了,在井台上冲了把脸,进来喊饿。
嬷嬷去灶间生火做饭。炊烟从西头的屋顶上冒起来,跟全村别家的炊烟一样,直直的。
天黑透了,孩子们睡下了。
院里静下来。巷子里也静下来。
村那头有狗吠,吠了两声,住了。
嬷嬷在灯下做了一会儿活。针脚密,走得慢。
灯在桌上,挨着窗台。窗纸上透出一块方方的光。
她放下针线,看了看窗。
窗纸上的光,映着院里那截晾衣绳。绳上什么也没有,白日里收的。
院墙外头,巷子安安静静。更远的地方,村庄睡了,山睡了。
她把灯挪了挪。
挪得离窗远了些。
她把灯挪得离窗远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