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看入了神,水桶在手里拎着,忘了放。
井台那边有人喊她,她没听见。
又喊了一声,她才回过神,应了一声,来了来了。人却没挪步。
她看了一阵,出了声。
她说,这孩子教得真好,不像庄户孩子。
嬷嬷手里的木棍停住了。
她说,他学得快。
妇人说,庄户人家的孩子,满地滚,哪个肯坐下来写字。你这大的这个,坐得住,写得也好。
嬷嬷说,坐不住就打。
话没落音,小宋在那边喊开了。
他把自己划的字划错了,人字的两笔分得太开,急得要哭,举着木棍跑过来了。
他说,嬷嬷,你看,它又分家了。
嬷嬷接过木棍,在他的字旁边重新划了一个。
妇人也凑过来看。她说,哟,这么一划,就跟站住了似的。
小宋说,婶子,你看我划的。
妇人说,你划的?你划的这是两条腿跑路呢。
小宋咯咯地笑。
嬷嬷说,再划十遍。
小宋提着木棍回去了。
妇人说,我不打扰你们了,井台那边还等着水呢。她提起桶,走了。
院门口,她跟巷子里另一个媳妇碰上了,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。
那媳妇说,看什么呢?
妇人说,看西头这家教孩子写字呢。这家日子过得真齐整,大人勤快,孩子也懂事。
那媳妇说,上回我家小子跟人家孩子抢石子,人家大的那个,让着她弟弟,也让着我家小子。怪懂事的。
妇人说,可不说呢。人家大人会教。
那媳妇说,明儿我也让我家小子跟着认俩字。
妇人说,那你去问问,人家肯不肯。
两个人说笑着往井台去了。
院里,嬷嬷蹲下身。
她把地上划的字,一个一个抹平了。
浮土上的字,一捧土就盖住了。她用手掌抹,抹一遍,再抹一遍。人字,大字,小字,都抹没了。
地上平平的,跟没划过一样。
墙角有把秃笤帚。她拿起来,把那块地又扫了两遍,扫得跟旁的地皮一个颜色。
她站起身,把木棍搁在墙根。
大宋还在练。她自己划了一个人字,站在旁边看。小宋数着她的遍数,划够十遍,就把木棍一扔,跑出去玩了。
大宋把人字又看了两眼,也跑了。
场边上,大宋用树枝把白日里学的字划给村里的孩子看。
孩子们围着看。有人问,这是啥?大宋说,人。一撇一捺,就是人。
村里的孩子跟着划,划出来的横七竖八。大宋一个一个给他们看,哪个的捺笔撑住了,她说,好。
小宋在旁边帮着喊好,喊得比谁都响。
院空了。
日头偏西,巷子里有人收工回来,脚步声一阵一阵。
远处,铺子方向,有锤声。
锤声一下一下,不快,不慢,跟这几天一个样。
嬷嬷在灶间生火。炊烟升起来,跟全村的炊烟混在一起。
晚饭是豆角粥。小宋喝了两碗,嘴角一圈粥印。
大宋喝粥之前,先把碗筷摆正了,才坐下。
嬷嬷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天黑下来。
铺子门口,锤声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