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挎着篮子出门,去井台提水,顺路在菜畦掐了一把霜打过的青菜。
菜叶上挂着霜。掐下来,霜化成水,指头凉。
井台上遇着那妇人。
妇人说,你家腌菜坛子满了没有?
嬷嬷说,满了,比你家晚三天。
妇人说,晚三天好,吃着正好。
两个人说完,各自走了。木筲在井台上磕了磕。拎起来,一路不洒。
孩子们在场上跑。大宋跑在前头,小宋在后头跟着,跑得一裤腿的土。
大宋跑到谷秸垛边上,一闪身躲进垛影里。
小宋跑过去,找不见人,急得直转。
大宋从垛后头跳出来,吓得他一屁股坐地上。
小的坐地上笑,大的伸手把他拉起来,两个人接着跑。
笑声一阵一阵。
场上的谷进了仓,晒场的地扫净了。扫起来的谷壳堆在墙角,留着喂鸡。
谷进仓是各家搭伙抬的。麻袋压上肩,号子喊得短,一声接一声。
各家院子里的白菜码成堆,萝卜埋进了土里,留着一冬慢慢吃。
小宋认字认得慢,嬷嬷教过的那几个,他记住一半。
大宋把着他的手写。写两张纸,写烦了,两个人扔下笔,又到场上去跑。
草蚱蜢还在床头。小宋睡觉以前摸一摸,蚂蚱的腿早让他摸秃了。
阿黄跟在后头跑了半圈,跑欢了,自己先卧下了。
日头偏西,铺子那一片还有敲鞋声。
不紧不慢。
挑水的人从巷子里过,听了一耳朵,进了家门。
傍黑,下地的人三三两两回来,锄头挑在肩上,一路说着墒情。
墒情好,冬小麦出得齐。这话说了两句,就拐到猪圈上了。
巷子里人语响起来。狗吠了两声,住了。
各家的烟囱冒烟,烟在屋顶上散成一片,散着散着就没了。
场边上的谷秸垛黑黢黢的,垛影压着半条巷子。鸡上了架。
西头的烟囱也冒烟。饼香混在烟里,飘出巷子口。
窗纸一块一块亮起来。
天黑定了,孩子们睡下了。
西头屋里点着灯。嬷嬷在灯下做针线,给两个孩子絮棉坎肩。
针线笸箩搁在膝上,沿上磕掉了一小块。
棉花是新弹的。絮一层,按一按,再絮一层。
坎肩絮得厚,针扎进棉花里,拔出来带一股劲。
针脚一行一行走过去,走得慢。
小的那个睡着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了。
她放下针线,过去把被子给他掖上,掖得严严的。
大的那个睡相老实,被子压在脖子底下,没动。
她收了针,把线咬断。
灯搁在桌上,离窗台不远。
她端起灯,搁回了窗台上。
窗台亮了一块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巷子里安安静静。远处一声狗叫,过后就静了。
她吹了灯。
村子静下来。
各家的灯次第灭了。
灯又回到窗台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