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不要，说姐你吃。
大宋把两颗豆塞他手里，说不吃白不吃。
小宋跑得慢，落在后头，追到巷子口，喊，姐，等一等。
大宋停下来等他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。
小宋进院先奔床头，摸出那只草蚱蜢，瞧一眼，又搁回去。
他还是隔几天看一眼。
晚饭贴饼子。饼贴在锅沿上，一面焦黄。
小宋捧着吃，吃得急，咔嚓一声。
他停住了。
手里的饼缺了个口，缺口上是个牙印。
嘴里硌出个硬东西。他吐在手心里，是一颗牙。
他捂着嘴，腮帮子鼓着。用凉水漱了一口，水吐在院里，红红的。
牙很小，白白的，上头带着一点血丝。
小宋举着牙，说话漏风，说，哎呀，我牙掉了。
妇人正好过来送还借走的簸箕，瞧见了，先笑，说，说话都走风，还吃。
围过来看的两个媳妇也笑。
一个媳妇说，门牙掉了。这是要换牙了，长大了。
另一个说，老讲究，牙掉了搁窗台上。往上扔也行，搁窗台上，长得齐整。
一个老人背着手过来看了一眼，说，奶牙，不要紧，还得长。
小宋把牙捏在手里，不敢使劲。
妇人说，搁好了，明儿让你嬷嬷给你搁窗台上。
夜静了。
西头屋里亮起灯来。嬷嬷在灯下补衣裳，补的就是那条接了边的裤子。
灯芯结了花，她拿针拨了拨，灯亮了一截。
补一块，抻一抻，针脚还是密的。
小宋没睡着，在被窝里翻腾，翻出那颗牙来，光着脚下地，搁在桌上。
他说，嬷嬷，搁窗台上。
嬷嬷放下针线，拈起那颗小牙。
牙小得没什么分量，躺在手心里。
她起身，把牙搁上了窗台。
小宋爬回被窝里，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大宋睡着了，睡相老实，一动不动。
嬷嬷坐回灯下，接着补。补完了，咬断线，收进笸箩里。
她吹了灯。
转天一早，李有田来了。
早起的人家开了门，巷子里的土让夜里的潮气浸得发暗。
谁家的大公鸡跳到墙头上，叫得脖子一抻一抻。
他如今管着村里的册子。哪家添了人口，哪家孩子大了，他都记。
册子是他自己钉的，纸页让手翻得起了毛。
他坐在小凳上，册子摊在膝盖上，笔是炭条。
他在宋家那一页上添了两个圈。一个圈里点一点。一个圈里画一横。
他说，这俩孩子蹿得太快了。前头添圈，还是娃们刚来时。这才开春。
嬷嬷说，裤脚都短了。
李有田说，短了好，短了就是蹿个儿。
他合上册子，又翻开，把两个圈描深了些。
描完，炭条在鞋底上蹭了蹭。
院里，日头上来了。
窗台上搁着一颗小牙，日头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