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帮笑他的孩子不理他了,都去看装车。
外村人验货。
他先拿起一把锄头,翻过来,看刃口。
刃口一条线,从头上直到尾上,没有一点卷。
他把锄头举过头顶,对着日头看。刃口上亮出细细一道光,他眯着眼看了看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
他又拿指头磕了磕锄头柄。柄是硬木的,上头烫着纹路,磕上去笃笃响。
外村人说,钢好。
掌锤的说,火好。
外村人就笑了。笑完再没多夸,蹲下去,接着看镰刀。
六张镰刀,他一张张看。看到第三张,他从怀里摸出块小磨石,在刃上轻轻蹭了一下,看了看石面上的痕。
看热闹的孩子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,看不清刃口,只看外村人点头。
看完,他站起来,说,齐了,一把不少。
掌锤的说,不少就好。
装车。
锄头码底下,柄朝外,刃朝里。镰刀搁上头,镰刀又裹了两层草纸,中间塞谷草,免得路上颠狠了磕了刃。
掌锤的搬,外村人在车上接。两个人一句话没有,搬得很顺。
掌锤的搬最后一把的时候,外村人伸手接,两个人的手在车上碰了一下,谁也没说什么。
捆绳勒了两道,一道勒锄头,一道勒全局。勒完,掌锤的拽了拽,纹丝不动。
外村人掏钱。钱是分两回付的,夏里下订的时候先付了一半,这回付剩下的一半。
掌锤的接了,没数,揣进怀里。
西头那间屋里,敲鞋声传出来,淡淡的,一声一声,掺在风箱声里。
外村人说,开春还来订。
掌锤的正在拴绳,手上停了停。
外村人说,邻村也有人想要。他们瞧见了我使的新家伙,问是哪儿打的。我说南边山里,他们说那就劳你走一趟,替我们也问问,好几家凑在一块儿问的。
掌锤的说,做不过来,先紧着地里的。
外村人说,知道你的难处。我也不催你,开春我来,你应我一声就行。
掌锤的说,行。开春你来,打得出来,就给你应。
外村人说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
掌锤的点点头,把最后一道绳打了个死结。
外村人跳上车沿,鞭子一甩。铃铛先响了。
孩子们跟在后头跑。跑过井台,跑过老槐树,一直跑到村口。有的还想再跟,让后头的大人喊住了。
阿黄跟了两步,停下了,站在路当中,看着车走。
场院上的人散了些。谷草垛在日头底下黄着,几只鸡在垛根底下刨食。
大宋也站在村口。她没跑,看着驴车上了官道,看着铃铛一点一点走远。
铃铛声顺着风回来,还能听见。
车出了村口,铃铛响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