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抄近道从地里斜插过去。地里更烂,插到一半陷住了一只鞋,干脆光着脚追。
头一个弯,渠贴着坡根转过去。转过弯是一段直渠。纸船就在直渠上,离他们十来步。
小的们喊起来。一喊,脚底下更快,泥水溅到脸上。
船比人快。到了第二个弯,渠往下一沉,水陡了,船一下窜出去老远。
有人喊,看不见了。
孩子们跑得更急。前头那个弯抢了先,后头的挤在一处,有两个撞到一块儿,谁也没停。
转过第二个弯,渠开进一片空地。
那儿的渠底下是石头砌的,砌得平,水摊开成一片浅。船在浅水里慢下来,晃晃悠悠往前走。
再往下是闸。闸是两块木板,横在渠上,平日里提着,浇地的时候放下来挡水。
这几天水大,闸放了一半,水从闸缝里挤过去,挤出一道白。
闸板上爬着青苔,水漫过去,把青苔冲出一道一道的印。闸下头的水声比别处响,噗噗地往下砸。
纸船到了闸前,走不动了。它横过来,打着转,转一圈,撞一下闸板,再转一圈。
孩子们围到闸边,伸着脖子看。有人喊,快捞啊。有人喊,别下水。
小宋跑到闸上。他刹不住脚,一脚踩进水里,坐到渠边上。他伸手往水里一捞,把船捞住了。
船湿透了,软塌塌的,捏在手里往下滴水。前头那个角已经烂了,一碰就掉。
水凉,凉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。
小宋没哭。他捧着船站起来,裤腿湿到膝盖。他看了看,说,没散。
孩子们在闸上挤成一堆,都伸着脖子看那只湿船。有人伸手要摸,小宋把船往回一收,护在怀里。
大宋站在后头,没往前挤。小宋回头找她。她看了一眼,转身往回走。
孩子们跟着往回走。雨小了,云裂开一道缝,缝里亮了一下,又合上。
回村的路上,孩子们把船传着看。传回小宋手里的时候,船又掉了一个角。
院门口的水缸满了,缸沿上留着一圈水痕。
到了家门口,各家大人已经在门口等着。孩子们一身泥,从头顶湿到脚底。
有个大人把扫帚举起来晃了晃,又放下。有人问,船呢。
小宋把船举起来。大人看了看那半只烂船,说,行,还知道捞回来。
嬷嬷在檐下站着。她接过小宋的衣裳,拧了两把,水顺着手往下淌。
衣裳搭上绳。她一句话没说,回屋去了。
夜里雨又下大了。屋檐的水响了一宿。
村里静下来,只剩雨声。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,又叫了一声。
小宋把船捏了捏,挤掉一多半水。船软,捏不住形。他把它摊开,压上一块小石头。
嬷嬷摸了一把墙缝。泥还严实。
纸船捞了上来,晒在窗台上。
夜里,北边滚下来一声闷雷,滚得又闷又长。窗台上那张摊开的船纸让风掀了一角,压着的小石头没动。
檐下的阿黄抬起头,冲北边那条道支起耳朵。它听了很久,喉咙里压着一声,没叫出来。
雨声里,那个方向又响了一声,分不清是雷还是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