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天阴着,没月也没星。风从坡上下来,吹得门缝里那道亮一晃一晃。
场院上的谷垛盖着席子,四角压着石头。石头是白天搬过去的,还带着日头的温。
狗没回来。
夜里的村子静。有时候门响一声,是风推的。响过之后,就又静了。
有家的孩子爬起来,趴在窗上往外看。看了半天,窗外只有风。他要躺回去,又停了一下,把门缝扒开一条往外瞅。瞅完自己也笑,笑自己听岔了。
鸡叫头遍,天边泛白。
院里人家听见村道上有爪子擦地的响,很轻,过去就没了。
阿黄是从北边那条道上下来的。
它走得不快,毛上挂着露水,草屑挂了一身。
它脖子里的毛乱着,乱毛里夹着半截布条。布条扯得稀烂,边上全是毛边,颜色发白,村里没见过这种布。
布条一头缠在毛里,走一步,晃一下。
门都留着。它没走谁家的门,从村道中间过去,径直到庙门口。
它卧在门槛底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最先起来的是小宋。他趿着鞋开门,一眼看见道上的黄影,鞋跑掉了一只。
阿黄!
这一声把半条巷子喊醒了。
阿黄朝他摇了一下尾巴,没停。
小宋追上去,伸手够它脖子里的布条。阿黄一缩脖子,夹着尾巴小跑两步,还是卧回了原处。
别跑!让我看看你叼了个啥!
孩子们都围了过来。这回大宋按住它的头,小宋捏住布条往外扯,扯了两下扯出来。
布条不长,一尺多点儿,两头都扯烂了,中间结着一块硬土。
这啥玩意儿?
布条子。
我看像裹腿。我姥爷说过,早年间兵丁腿上都缠这个。
兵丁的布,怎么跑到狗脖子上来了?
你问我,我问谁。
小宋把布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递给老人:
没味儿。
老人接过去,先凑到日头底下照了照:
经纬这么粗,不像咱们这儿织的。
他又捏起那块硬土,捻掉一层灰:
土是官道上的。咱们这儿的土不结这种疙瘩。
官道就在村口外头。
所以你说它跑哪儿野去了。
那它去官道上干啥?
老人把布条翻了个面,又还给小宋:
狗又不会说话。你问它去。
小宋真把布条凑到阿黄鼻子跟前:
你上哪儿去了?
阿黄打了个哈欠。
笑了一阵,日头老高了,谁也不再提夜里留门的事,各自扛着家什下地去了。
小宋走的时候,把那半截布条又塞回阿黄脖毛里。阿黄没动,由着他塞。
日头升到庙檐上。庙门槛让日头晒得发暖。
阿黄卧在那儿,眼睛闭上了。布条还露在外头一截。
郝闲一直在看。
夜里它出去,他不知道。天亮它从北边回来,他才察觉。
土是官道上那种灰白土。布的来路,他不认得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「北边。」
北边是坡,坡后头是官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门槛底下那条狗。
狗眼皮搭着,睡得正沉。
一条狗,夜里往官道上跑,去做什么。